苏晏正凑在灯下看图,头也没抬:“那是阵亡的兄弟在守田。他们,比活人认真。”
这话一阵风似的传开了。没多久,田头上多出好些小石龛。
百姓们自发供上一碗清水,水里沉一枚刻了姓的铜钱,叫“护耕水”,求先人保佑风调雨顺。
半个月过去,天暖了。
赎名田里,麦苗钻出星星点点的绿意。
断枪伯蹲在田头,伸出他那双布满厚茧、几乎捏死过所有知觉的手,犹豫着,碰了碰一片嫩叶子。
忽然,掌心传来一阵轻微的、酥酥的痒。
他整个人僵住了,像被雷劈中。
多少年了?这只手只记得兵器的冷,杀戮的麻。一片小小的、柔软的麦苗,却叫醒了它。
老人愣了很久,慢慢起身,拖着步子挪回营房。
他从床底拖出个落满灰的木箱子,摸出那枚象征他半生荣耀的护军使腰牌,看了最后一眼,一扬手,把它扔进了烧着炭的陶炉里。
第二天,火种婢小心地从炉灰里扒拉出一枚新铜牌。
不再是官府发的方牌子,是一片叶子的形状。上面阳刻着四个字:耕者有其名。
那天晚上,苏晏书房的金丝匣幽幽发亮。
匣内,一幅新图展开。代表“生存认同”的光柱,头一回压过了“血缘忠诚”。
图边上,浮现出一行歪歪扭扭、孩子气的字:“爷爷,我今天吃了白米饭。”
苏晏用手指慢慢蹭过冰凉的匣面。
“刀埋下去的地方,”他低声说,“也能长出粮食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月光下,那片田泛着柔软的微光。远处,黑石口的灯火,比以往亮了些,也密了些。
田活了,人心也活了。
饿肚子的威胁正在退潮,可苏晏心里,另一个念头却冒了头。
地要人种,粮要人分,水渠要人修,娃娃们……得认字。
这些,不是光挥锄头就能成的。
他需要会算账的,懂律法的,能教书的。
他需要一套新的规矩,来管好这个正从泥里爬出来的地方。
刀剑换成了犁头。
然后呢?
犁头之后,该是什么?
苏晏望着窗外沉沉的夜,目光变得很深,很远。
这个刚喘过气来的地方,要吃饱肚子,更要长点脑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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