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罐口那道新刻的箭头在雨夜里泛着湿漉漉的光，姜晚用指尖蹭了蹭，冷风一吹，像是有人拿冰针在她眼皮底下划了一道。她没说话，只把陶罐往怀里紧了紧——这玩意儿既是她的百宝箱，也是萧绝的联络站，现在里面装着伪造的阴契、半块冷炊饼，还有三根听音藤的嫩芽。
她混在送往盐枭府邸的乐班队伍里，琵琶抱得比命还紧。其实琴弦早就被她换成能割喉的钢丝，指甲缝里藏着石灰粉，靴底夹层贴着千劫楼特制的防滑膏。上船前她特意踩了两脚泥，好让追踪香料失效。毕竟，谁会怀疑一个满脚烂泥的歌女是前朝暗桩首领？
密室入口藏在后院一口枯井底下，井壁长满青苔，摸上去滑腻得像某种毒蛇蜕下的皮。姜晚撬开暗格时，手指不小心蹭到墙根，听音藤立刻抖了两下，她立马停手。等了足足半盏茶功夫，确认里面没人打呼噜、磨牙、放屁，才猫腰钻进去。
青铜匣摆在正中央，四角嵌着铜丝，细得几乎看不见。姜晚从袖中掏出一小瓶凝血膏，这是萧绝前天塞给她的，说是“赔锅贴钱”的利息。她涂了点在指尖，轻轻按上阴契封缄处的血印。那红痕像是活物般微微蠕动，片刻后裂开一道缝，发出类似老宅门轴转动的呻吟。
她抽出真阴契，迅速替换伪造品。假契是她昨夜在冷宫用烧焦的账本边角做的，连霉斑都仿得一模一样。刚要把原件塞进陶罐夹层，左脚不知怎的滑了一下，靴底碾过地面一根银线——轻得像蜘蛛吐丝。
完了。
念头刚起，四壁机关咔哒作响，三十六支乌头毒箭破空而出，速度快得连眨眼都来不及。其中一支直冲面门，箭尖闪着幽蓝，一看就是见血封喉的那种。
姜晚本能地抬臂挡脸，可知道这动作纯属心理安慰——等她胳膊抬起来，脑袋早该炸成糖炒栗子了。
就在那支箭离她鼻尖只剩三寸时，一道玄光破窗而入，软剑如游龙卷风般横扫，精准缠住箭杆，顺势钉进梁柱。箭尾还在嗡嗡震颤，剑脊上一个微小却清晰的“玄”字泛着寒芒。
萧绝从窗外跃入，黑袍滴水不漏，走路却像怕踩脏地板似的，每一步都挑干爽的地方落脚。他看也不看姜晚，反手甩出一张青铜面具，正正罩住她脸：“救你命，收费。”
姜晚冷笑，摘下面具一角：“上次说赔锅贴钱，这次打算分期？还是刷我私库？”
嘴上讥诮，手下不停。她趁机将真阴契塞进陶罐底部夹层，又顺手抓了把石灰粉抹去地上脚印。这招还是跟萧绝学的——当年他在御膳房偷吃桂花糕，被抓现行后第一反应就是拿抹布擦桌角油渍。
“别动。”萧绝突然低喝。
姜晚僵住。外头传来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夹杂着粗哑对话：“……刚才那声动静，不像老鼠。”
“查一圈，要是有外人，剁了喂河豚。”
话音未落，门把手开始转动。
萧绝眼神一凛，一把将姜晚拽进墙角暗柜。柜子窄得两人几乎贴在一起，她能感觉到他呼吸喷在耳侧，带着点雨水和铁锈味。更糟的是，他那只握剑的手正好卡在她胸口上方，姿势尴尬得像街头调情被抓包的狗男女。
“现在怎么办？”姜晚压低声音，“你要不要先给我写个遗书？比如‘姜氏因贪吃锅贴暴毙，与他人无关’？”
“闭嘴。”萧绝低声，“阴契第三联明日子时码头交接，你父亲的名字是钥匙。”
姜晚瞳孔微缩。她父亲？那个连杀鸡都要邻居帮忙的老学究？什么时候成了破解天下阴谋的密码本？
外头脚步越来越近，木板吱呀作响。眼看门缝透进灯光，姜晚忽然张嘴，把嘴里嚼了半天的冷炊饼残渣吐在他掌心。
萧绝眉头皱成疙瘩：“你——”
“演戏要全套。”她打断，“我是被废皇后，你是来灭口的。总不能让他们看见咱们在这儿谈情说爱吧？”
萧绝盯着掌心那团湿乎乎的碎渣，表情像是刚踩到狗屎。但他没反驳，反而慢条斯理地把糊状物往脸上抹，动作优雅得仿佛在敷面膜。然后一脚踹开柜门，提剑而出，冷声道：“姜氏逆党，格杀勿论！”
紧接着，一声闷响，像是布帛撕裂。他故意留下半幅染血的歌女袖片挂在门框上，转身隐入雨幕。
姜晚蹲在原地，听着外面一阵骚动，有人惊呼、有人咒骂。她趁乱摸了摸陶罐，确认夹层里的真阴契还在。这时，指尖触到罐内壁一道新刻痕——不是箭头，而是一个歪歪扭扭的“锅”。
她嘴角抽了抽。
这家伙，救人也要收彩头。
外面吵嚷渐息，巡查的人退了出去。姜晚整理了下衣裙，拎起琵琶准备离开。刚走到门口，忽觉脚下不对劲——刚才明明踩过的地方，泥土颜色略深，像是被人翻动过。
她蹲下身，用指甲轻轻刮开表层湿泥，底下赫然露出一枚铜钱，正面狼头纹路清晰可见。正是她前几日失窃的那枚。
可奇怪的是，铜钱背面被人用利器刻了个小小的“X”，位置恰好对应北境地图上的某个渡口。
姜晚盯着它看了两秒，忽然伸手把它捡起，塞进陶罐最底层。然后站起身，拍了拍裙摆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出密室。
雨还在下，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。她穿过回廊，拐进偏厅，发现原本守在这里的两名护卫不见了，地上只剩一双湿透的靴子，整齐摆放，像是主人临时脱下离去。
她没停下，继续往前走。琵琶弦在怀里轻轻震动，仿佛感应到了什么。
直到踏入乐班暂居的小院，她才终于松了口气。其他歌女都在打盹，没人注意到她回来。姜晚坐到角落，把陶罐放在膝上，手指缓缓抚过罐口那道月牙刮痕。
下一瞬，她猛地掀开盖子，从夹层抽出一张纸条——上面只有三个字：
“别信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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