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晚将铁鸽放进陶罐,豆芽在阳光下泛着微光。她盯着那颗卡在裂缝里的豆子,忽然伸手一拨,豆子弹起半寸,又落回原处。
这动作让她想起小时候玩的跳棋——棋子要落在对的位置,才能连成线,吃掉对方。
现在,她的棋盘是整个大雍朝堂。
她把陶罐轻轻盖上,拎起床底的夜行衣抖了抖,内衬那张写着“爱钻床底”的纸条早烧成了灰。但她记得萧绝的字迹向左歪,像被风吹倒的竹竿,一看就是在装正经的时候偷偷写的。
没工夫笑。
她从袖袋摸出千劫楼送来的油纸密报,上面说卢府西墙第三排第七砖刻着狼头血符,触之即燃。可没说烧完会不会留灰,也没说火是从里面点还是外面点。
她最讨厌半截情报。
就像吃饭吃到一半被人端走碗,还非得笑着说“臣妾知错”。
她把油纸铺在桌上,用指甲沿着“燃”字边缘刮了三圈——这是她从前破解暗桩密码时总结的小技巧,凡是写得特别用力的字,多半藏着误导。
果然,纸面微微鼓起。
她取出一根银针,在烛火上烤了烤,轻轻戳破油纸背面。一股极淡的焦味飘出来,像是有人用火燎过羊皮卷。
“不是明火烧,是热引。”她自言自语,“说明墙后有导热铜丝,连着焚字机关。只要碰了砖,热度传过去,信就化成烟。”
她吹灭蜡烛,从陶罐里抓出一把晒干的金线豌豆芽,碾碎后混进一小撮药粉。这是她在冷宫挖毒草时顺手提炼的玩意儿,遇高温会凝成霜状物,能短暂压住机关反应。
“等你今晚回家烧信,我就让你烧个寂寞。”
她把药粉装进空心铜钉,交给青雀:“盯紧卢尚书,他一进门,你就敲三声瓦片。”
青雀点头,刚要走,又回头:“主子,万一他不回呢?”
“那就说明他已经知道凤印机关被破了。”她冷笑,“那我明天就去户部查他三年前的报销单,看看‘公务宴请’能不能报一只整牛外加十坛花雕。”
青雀咧嘴一笑:“那您得顺便查查他家灶台有没有被牛踢坏过。”
人走了,屋里只剩她一个。
她翻开历年官员名录,一页页比对。六部三品以上,先帝二十三年入职的……一个、两个、七个、十二个……到最后,七成都是那一年进来的。
她把名单摊开,拿炭笔圈了个大圈,中间写上“二十三年”。
像不像一张蜘蛛网?
中心看不见,但每根丝都连着同一个年份。
她盯着那圈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好家伙,先帝当年是批发官帽吗?还是集体投简历?”
笑完,她收起名单,换上歌女裙衫。缺角陶罐揣在怀里,里面除了豆芽,还有几粒特制铜铃——天工坊改良款,声音比蚊子打嗝还轻,但牵动细线就能响。
她溜出宫门时,天刚擦黑。
秦淮河上画舫点灯,一艘接一艘,像浮在水上的灯笼铺子。她蹲在岸边石头上,把细线一头绑在陶罐提手,另一头系在柳树根上。线极细,沾了水几乎看不见。
“你要是靠岸,我就听见。”她对着水面说,“你不靠岸,我就在这儿喂蚊子。”
半个时辰后,三声轻响。
她抬头望去,一艘绘着双鹤衔莲的画舫缓缓靠岸,帘子一掀,卢尚书低头走出来,袍角扫过船板,像是怕踩到脏东西。
她眯眼。
这人洁癖比萧绝还重,上次见他连宫女递的茶杯都要用帕子包着拿。
她悄无声息滑入水中,借着芦苇掩护游近船底。船身微晃,她贴在木板下,掏出陶罐倒扣耳边。
共振放大舱内声——这是她种豆芽时偶然发现的土法子,罐子越大,听得越清。
里面说话声很低,一句一顿,还老停。
“……血引已备……只差心头一点……”
“……子时三刻……烛阴根令……启动……”
她屏住呼吸,手指掐进掌心。
终于等到关键句——
“只要取得萧绝心头血,便可激活先帝埋下的‘烛阴根令’,引爆遍布朝堂的暗桩。届时大雍自乱,北邙可趁虚而入。”
她差点呛水。
这不是谋反,这是给整个朝廷办葬礼。
她强压心跳,继续听。
“北邙王子”声音响起:“你确定那血有效?我见过他出手,不像普通人。”
卢尚书冷笑:“他流的是前朝太子的血。先帝当年设局,就是为了这一刻。满朝文武,皆为陪葬之人。”
“包括你?”
“包括我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母族被大雍所灭,我宁可做鬼,也不做奴。”
舱内沉默片刻。
然后是起身声、脚步声,接着一句话让她浑身发冷:
“事成之后,第一个杀姜晚。她太聪明,留不得。”
她咬破舌尖,血腥味冲上喉咙,才忍住没咳出来。
寒气顺着船板爬上来,蚀骨香隐隐作痛。她知道再待下去可能会抽搐,但她不能走。
就在这时,舱内忽又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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