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检停下脚步,向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路人打听缘由。
那路人撇了撇嘴,解释道:“嗨,别提了!就那跛脚的疯道士,也不知从哪流落到这儿的。前头赵员外家的管家,让他给测个字,图个吉利。本来嘛,这种事,说几句好听的,混几个赏钱就完了。结果你猜怎么着?”
他压低声音,绘声绘色地说道:“那道士拿着个福字,端详了半天,张口就说,此字,一口田,衣禄足,偏旁有煞,田上加盖,乃是牢狱之灾;示为神只,一人一口田,神都难保,乃是家破人亡之兆!把那管家给气的!当场就叫人把他往死里打!”
朱由检听完路人的解释,眉头微蹙。他倒不是信这测字之说,而是觉得,即便这道人言语冲撞,罪也不至当街被活活打死。更何况,这道人疯疯癫癫,跛足残疾,众人围殴一个可怜人,实在有失京城首善之地的体面。
他看着那位管事依旧不依不饶,指挥着家丁继续施暴,心中已有了计较。他并没有让赵胜等人直接上前动粗,而是理了理衣冠,迈步走进了人群。
“且慢!”
一声清亮的童声响起,虽然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让喧闹的场面为之一静。
所有人都好奇地转过头,只见一个衣着华贵、气度不凡的少年郎,正站在圈外,平静地看着他们。
那管事本是势利之人,见朱由检身后跟着数名仆役,气质非凡,也不敢过于放肆,但依旧昂着头,不耐烦地喝道:“哪家的小官人?敢来管你赵爷爷的闲事?”
朱由检没有理会他的粗鲁,而是对着他,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,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。
“这位管事”
朱由检的语气温和,称呼得体。
“在下路过此地,见诸位义愤填膺。想来,是这位道长言语不祥,冲撞了贵府的彩头吧?”
他不等对方回答,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:“在下斗胆说一句。自古以来,‘方外之人,不入红尘之律’。道人疯癫,或真或假,皆是脱离俗世之人。今日你们当街殴打一位方外之人,且不论是否合乎王法,单从风水气运上说,这兆头……恐怕比他那几句疯话,要不吉利得多啊。”
那管事果然脸色一变,呵斥道:“你这小相公,休要胡言!我教训一个江湖骗子,与我家东主何干?”
朱由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,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:“哦?与你家东主无关?”
他环视四周,朗声道:“今日乃是吉日,天朗气清。诸位在此当街行凶,打得这位道长血溅当场,京师之地,天子脚下,这血光之灾,算不算不吉利?引得这满街乡邻围观,议论纷纷,让你家东主的名声,平白沾上了纵奴行凶的恶名,算不算不吉利?”
他向前一步,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锤:“最要紧的是,这位道长所言,或对或错,终究只是一人之言。可管事您,今日因‘一人之言’,便引得‘众人之怒’,当街闹出‘血光之灾’。这三者合一,岂非是应了他那句‘家破人亡’的谶语——由小见大,因怒致祸,最终名声破败?在下不才,也读过几天书。此事若传到你家东主耳中,他会如何想?是会赞你维护门楣,还是会怪你小题大做,反而为门楣招来了真正的晦气?”
那管事的额头上,已经渗出了冷汗。他色厉内荏地强辩道:“你……你这是妖言惑众!”
朱由检见火候已到,立刻收起了咄咄逼人之势,语气再次变得温和谦逊,给了对方一个完美的台阶。
“管事息怒,在下也只是就事论事,为贵府着想罢了。”
他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,约莫半两左右,递了过去。
“依在下看,此事不如就此作罢。”
他微笑道:“这位道长既已受了教训,想必不敢再胡言乱语。管事您大人有大量,不如将这疯道交由在下处置。这半两银子,您拿去,就当是给几位动手的伴当买碗酒喝,去去晦气。”
他又转向周围的看客,拱手道:“今日之事,不过是一场误会。阁下家门风清正,这位管事也是忠心护主,一时情急罢了。还请诸位街坊就此散去,莫要再以讹传讹了。”
那管事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银子,只觉得无比烫手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、心智却深如大海的小官人,心中早已没了半点轻视,只剩下深深的忌惮和一丝晦气。
他对着朱由检作了个揖,语气也变得稍微恭敬起来:“小官人说的是!在下鲁莽了!既然小官人发了话,这个疯道,就交给您了!看在这位小公子为你求情的份上,饶你一命!”
说罢,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地上哼哼唧唧的道人,带着手下的伴当们,跟在其身后也溜走了。
周围的百姓见没热闹可看,也都啧啧称奇地散去了,不住地议论着刚才那个孩童的非凡谈吐。
朱由检这才走到那被打得鼻青脸肿、却依旧在地上嘿嘿傻笑的跛足道人面前,蹲下身子,平静地问道: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