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串串的名词,虽然每个汉字朱由检都认得,但组合在一起,他是真听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。
他只知道,自那以后,嫡母便一直缠绵病榻,时好时坏,而整个勖勤宫的氛围,也因此变得格外压抑。
他与大哥朱由校,作为人子,每日里,都需得早晚两次,前来嫡母榻前请安伺候,以尽孝道。
只是,郭氏心中,却更是记挂着他们二人的安危。
她知道,自己所得的,乃是凶险的“时疫”,最是容易过人。她更清楚,在这个时代,孩童的存活率,本就是极低的。一个,是她倾注了所有心血的皇长孙;另一个,则是新近得了圣眷,被誉为“灵童”的五皇孙。这两个孩子,哪一个都金贵得不容有半点闪失!
所以,郭氏便早早地传下令来,只许他们兄弟二人,每日里隔着一段距离请安便可,绝不许他们近前伺候,生怕将病气给染了过去。
兄弟二人来到郭氏的寝宫门外,早已等候在此的宫女太监们,纷纷下跪参见。
两人迈步入到室内,一股混杂着药味的寒气,便扑面而来。
朱由检不由得微微打了个寒颤。只见这偌大的寝宫之内,四周的落地屏风竟是大开着,连那几扇糊着明瓦的大窗户,也都敞开着一道不小的缝隙!
这已是深秋时节,天气本就寒凉,这寝宫之内,为何还要这般大敞四开?
他很快便明白了缘由。
只见内室的床榻之上,郭氏正躺在那里,身上虽然盖着厚厚的锦被,但整个人却似乎还在微微地颤抖着。
这是热病的典型症状。郭氏虽然感到剧烈的畏寒,但她的身体,实则却是在发着高烧。身体在高热之后,自身的体温调节中枢失常,便会产生这种异常寒冷的感觉。
太医院的御医曾反复嘱咐过,务必为太子妃保暖,避免再受风寒。
只是……
朱由检看到,在床榻旁边,竟有两名宫女,正端着一盆盆的冷水,不停地用软帕浸湿了,为郭氏擦拭着额头、脸颊和手心,试图为她降下那滚烫的体温!
一边是畏寒到了极点,一边却又不得不用冷水来降温。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折磨,其痛苦,可想而知。
而为了防止这冷热交替,让郭氏再染上风寒,这殿内,便也只好是窗门大开,以求空气流通了。
侍立在旁的太子妃贴身大宫女明珠,见元孙和五殿下到了,连忙领着殿内的众人,上前下跪参见。
朱由校虽然平日里顽劣,但此刻,却也表现得极为懂事。他走到明珠跟前,关切地问道:“母妃今日情况如何了?”
明珠的眼圈有些泛红,声音也带着几分嘶哑,躬身回道:
“回元孙殿下的话。娘娘今日,依旧是半昏迷的时候居多。身上热度不退,还时常说头痛得厉害。身上也起了不少玫瑰色的疹子。方才,已由奴婢们伺候着,勉强用了一些稀粥。崔奉御那边,也刚刚差人来说,晚上的汤药,正在煎着呢,稍后便送来。”
兄弟二人听了,心中都是一沉。
他们走到郭氏的床前,隔着几步远的距离,恭恭敬敬地跪下,行了请安之礼。
床榻之上的郭氏,似乎是听到了他们的声音,眼皮微微动了动,却终究还是未能睁开。
两人见没有反应,也怕惊扰了她歇息,便又悄悄地,从地上爬了起来,准备退下。
在转身退出房门的那一刹那,朱由检又忍不住回头,望了一眼。
只见床榻之上的嫡母郭氏,早已不复往日的端庄雍容。她面色苍白得如同白纸一般,脸上毫无半点血色。因为高热出汗的缘故,几缕凌乱的发丝,湿漉漉地贴在她的额角和脸颊之上,显得是那么的脆弱与无助。
旁边,宫女们依旧在不停地,用那冰冷的湿帕子,为她擦拭着滚烫的身体。而整个屋子,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、苦涩的药味。
朱由检看着这一幕,心中也是一阵不是滋味。
即便你身份再如何尊贵,哪怕是天家贵胄,在这无情的病魔面前,似乎也与那最卑微的凡人,并无二致啊。
就在兄弟二人转身,即将退出那弥漫着浓郁药味的寝殿之时,朱由检却突然停住了脚步。
他转过头,看着那位正躬身相送的大宫女明珠,用他那稚嫩的、却也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认真语气的童音,开口问道:
“母妃的病一直,都是崔公公,带着何其高在瞧吗?”
崔公公,指的自然便是那位尚药奉御崔文升了。
明珠闻言,也是微微一愣。她有些不解,为何这位五殿下,会突然有此一问?但她也不敢怠慢,连忙恭恭敬敬地回道:“回五殿下的话,正是。自我家娘娘染恙以来,一直都是由崔奉御亲自过问,并由太医院的何御医,主理方药的。”
“哦……”
朱由检听了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便不再多言,牵着大哥朱由校的手,一同退出了寝殿。
来到了殿外的廊庑之下,晚风微凉,吹散了些许殿内那令人窒息的药味,也让朱由检那颗有些发沉的心,稍稍清醒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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