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初元年(公元前304年),正月初一,寅时七刻。
洛阳城还在沉睡,皇城却已苏醒。
昨夜守岁的灯火尚未全熄,新年的第一场薄雪便悄然飘落。雪花细密,在太极殿前广场的宫灯映照下,像亿万碎银洒向人间。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两侧,新栽的松柏枝头已积了薄薄一层白,衬着朱红的宫墙,肃穆中透着清新的生机。
百官在午门外等候。
这是太初元年的第一次大朝会,也是九州一统后的第一个元旦。从三公九卿到六百石以上的京官,近三百人按品级列队。新制的朝服在雪光中显得格外鲜明:紫、绯、绿、青,色阶分明;补子上绣着代表不同品级的飞禽走兽,针脚细密,在灯笼光下泛着丝线的光泽。
队伍里有不少新面孔。原六国的降臣、科举新晋的进士、从地方考绩优异的县令郡守……他们站在队列中,有的紧张得手心出汗,有的兴奋得目光灼灼,更多的则是强作镇定,却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打量这座象征天下权力中心的宫阙。
“铛——”
太庙的晨钟撞响,声波在雪夜中层层荡开,惊起远处寒鸦。
宫门缓缓开启。
司礼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穿透风雪:“百官——入朝——”
队列开始移动。脚步踏在清扫过的御道上,沙沙作响,整齐得如同战阵。穿过一道道宫门,经过一重重殿宇,最终来到太极殿前。
殿高九丈九尺,取“九五”之尊。重檐庑殿顶铺着金黄色的琉璃瓦,此刻覆着薄雪,在晨曦微光中泛着温润的玉色。殿前丹陛分三层,每层九级,两侧立着青铜铸造的仙鹤香炉,炉中龙涎香早已点燃,青烟袅袅,在雪中凝成笔直的烟柱。
殿内,六十四根楠木巨柱撑起穹顶,柱身漆朱,绘金龙。地面铺着三尺见方的金砖,打磨得光可鉴人。御座设在殿北高台,屏风上绣着《万里江山图》,从长白山到南海,从帕米尔到东海,一针一线,皆是新测绘的疆域。
御座空着。
这是欧阳蹄的旨意:太初首朝,由监国太子欧阳恒主持。既是锻炼,也是昭示——新时代的治理,将交到下一代手中。
卯时正,钟鼓齐鸣。
欧阳恒从屏风后转出。
他今日穿着太子朝服:玄衣纁裳,绣四章纹,头戴远游冠,腰束金玉带。年仅二十四岁的面容尚有几分青涩,但眼神沉稳,步伐从容,自有一股在监国三年中磨砺出的威仪。
“臣等——叩见太子殿下——”
三百官员齐刷刷跪倒,朝笏高举,动作整齐划一。跪拜声在大殿中回荡,久久不息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欧阳恒的声音清朗而平和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。
百官起身,分列两侧。文官在左,以丞相文寅为首;武官在右,以太尉为首——这个位置暂时空悬,众人皆知是为北疆的白起预留的。
欧阳恒在御阶下的监国位坐下,没有急于开口,而是缓缓扫视殿中群臣。目光所及,有人低头,有人挺胸,有人目光闪烁,有人坦然相对。这一瞥之间,朝堂态势已了然于心。
“今日是太初元年元日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在大殿中回响,“去岁九月,父皇于天枢坛告祭天地,九鼎归洛,华夏重光。自禹王划九州以来,分裂六百余载的天下,终归一统。”
他顿了顿,让每个字都沉入众人心中。
“然则——”话锋一转,“打天下易,治天下难。昔日秦灭六国,一统宇内,然苛政暴虐,二世而亡。前车之鉴,历历在目。今我大欧越得天下,当何以守天下?何以治天下?何以开万世太平?”
三个问题,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。
殿中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琉璃瓦上的簌簌声。
欧阳恒起身,走到殿中央。早有内侍抬来一座巨大的木架,架上悬挂着一幅绢制《太初新政总纲图》。图分三轴,每轴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,但最上方是三个醒目的标题:
吏治清明·赋役均平·文教昌盛
“此乃《太初新政》三大支柱。”欧阳恒指向第一轴,“其一,吏治清明。”
他详细阐述:“即日起,推行‘考成法’。所有官员,无论中央地方,每年需呈报政绩清单,由吏部会同御史台核查。优者擢升,平者留任,劣者罢黜。另设‘廉政司’,专查贪腐,凡受贿十两以上者,削职为民;百两以上者,流放边陲;千两以上者——斩!”
最后一声“斩”字,斩钉截铁。
殿中响起轻微的骚动。几个原六国的降臣面色发白——他们旧国的官场,何曾有过如此严苛的考核?
“殿下,”一位老臣出列,是原赵国司徒,现授光禄大夫,“如此考核,是否……过急?天下初定,人心未稳,当以宽仁为先啊。”
欧阳恒看向他,目光平静:“李大夫,可知去岁各郡县上报的税赋,实收几何?”
“这……”
“不足六成。”欧阳恒替他回答,“余下四成,去了何处?入了贪官污吏的私囊,入了豪强地主的仓库。百姓辛勤耕作,却要承担全额税赋;朝廷急需用度,却收不上来钱粮。此等吏治,不严惩,何以平民愤?何以固国本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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