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天五年,岁末,卯时三刻。
第一缕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时,洛阳皇城的朱雀门在沉闷的铰链声中缓缓洞开。
门内,是寂静的宫城广场。三千禁军甲士肃立如林,玄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铁色,长戟的锋刃指天,构成一片金属的丛林。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,着朝服,执笏板,垂首屏息。各国降君及使节立在右侧特殊区域,齐王建、赵王迁、魏王假、楚王负刍、韩王安、燕王喜——这些曾经执掌一方山河的君主,此刻皆着素服,免冠,低眉顺目,像一群被拔去羽翎的鸟。
死寂中,只有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然后,钟声响了。
“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”
太庙的钟声浑厚悠长,每一声都像巨锤砸在洛阳城的心口上。九响之后,宫乐奏起。不是轻快的宴乐,而是庄严的《大韶》,相传为舜帝所制的古乐。编钟、编磬、埙、篪、瑟……古老的乐器合奏出恢弘的旋律,那旋律里仿佛有山河的呼吸,有岁月的流淌。
仪仗动了。
最先出宫门的是五色旌旗:青旗绘青龙,赤旗绘朱雀,白旗绘白虎,黑旗绘玄武,黄旗绘应龙。每旗由九名力士共擎,旗面宽三丈,长五丈,在晨风中完全展开时,几乎遮蔽了半条天街。
接着是卤簿:金瓜、钺斧、旌节、幡幢、宝伞、团扇……每一样器物都由特定品级的官员持捧,次序一丝不乱。持器者步伐统一,落地声整齐得可怕,像一部精密的机器在运转。
再后是象征九州的九乘车舆。每乘车由四匹同色骏马牵引,车舆装饰着对应州的物产纹样:兖州车饰桑麻,青州车饰海贝,徐州车饰五谷……车中并无乘者,只有一尊青铜小鼎,鼎中盛着取自该州名山的泥土。
终于,玉辂出现了。
那是一辆巨大的车舆,通体以金玉装饰,车盖绘日月星辰,车箱雕山河社稷。拉车的不是马,而是六匹纯白神骏——这是古礼中天子方能使用的“六驭”。车轼上,欧阳蹄端坐着。
他穿着十二章玄端祭服:玄衣缥裳,上衣绘日、月、星辰、山、龙、华虫六章,下裳绣宗彝、藻、火、粉米、黼、黻六章。头戴十二旒冕冠,白玉珠串垂落面前,遮挡了面容,只露出坚毅的下颌。他双手平放膝上,握着镇圭——那是一尺二寸的玉圭,象征掌控四方。
玉辂缓缓驶出宫门。
那一瞬间,宫城外的世界爆炸了。
“万岁——”
“万岁——”
“万岁——”
天街两侧,早已挤得水泄不通的百姓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。人们跪倒在地,又忍不住抬头,想看清那位统一了天下的皇帝的真容。孩童被父亲举上肩头,老人被搀扶着跪下,妇女们用帕子捂住嘴,眼泪却止不住流下来。二十年的战乱,二十年的颠沛,二十年的提心吊胆……在这一刻,似乎都值得了。
因为一个统一的时代,真的来了。
玉辂沿着天街缓缓南行。所过之处,百姓如潮水般跪伏,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,几乎要掀翻洛阳城的天空。花瓣从两侧楼阁洒下,彩绸从屋檐垂下,空气中弥漫着香火、脂粉、汗水和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。
欧阳蹄在玉辂中端坐不动。
旒珠在眼前轻轻晃动,将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模糊的光影。他透过珠串的缝隙,看着那些狂喜的脸,看着那些流泪的眼,看着这座沸腾的城市。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他刚继位欧越王时,老师曾问:“王欲取天下,将何以待天下人?”
他当时答:“待之以法,慑之以威,抚之以仁。”
老师摇头:“法可治国,威可服人,仁可得心。但真正能让天下归心的,是‘希望’。你要给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——无论他曾是哪国人,无论他是贵族还是庶民——一个值得活下去、值得为之奋斗的希望。”
如今,这希望就在车外,在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,在这些喜极而泣的脸上。
玉辂驶过天津桥时,欧阳蹄的目光扫过桥侧某处阴影。他知道猗顿在那里,知道暗卫已经控制了所有可能的破坏者,知道今日不会有事。
但他的心,却飘向了更远的东方。
白起的密信今晨又到一封,说玛卡舰队距海岸已不足八百里。范雎与他们会合了,带着那块诡异的玉琮。
“来吧。”欧阳蹄在心中默念,“来看吧。看朕如何聚九州之鼎,如何开太初之世。然后你们就会明白——这片土地,有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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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正,天枢坛。
九尊巨鼎在晨光中巍然矗立,青铜的躯体泛着幽深的光泽,仿佛九座青铜铸就的山岳。鼎身历经千年烟火的饕餮纹,在阳光下狰狞而威严,像沉睡的古兽,随时会苏醒。
坛下,是十万军民。
禁军方阵在前,铠甲映日,兵戈如林;文武百官在中,朝服俨然,神情肃穆;各国降君使节在左,素服垂首;百姓代表在右,万头攒动。更远处,洛阳城墙、附近山丘、乃至洛水对岸,黑压压全是人。据说今日聚集在洛阳城内外观礼者,不下五十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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