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天三年九月初七,邯郸城。
秋日的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,给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不过一年的古城带来几分暖意。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已修复了外墙,至少从主干道上看去,已不见当初巷战留下的那些触目惊心的刀劈斧凿和烟熏火燎的痕迹。只是有些巷口新砌的砖石颜色略浅,像补丁一样贴在这座古老城池的身上,提醒着人们那段并不遥远的惨烈记忆。
邯郸的百姓们,脸上仍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木然与谨慎,但生活毕竟要继续。市集重新开张,店铺陆续营业,街头也有了叫卖的声音。只是当那一队明显来自欧越的车马仪仗自南门缓缓驶入时,这份脆弱的日常宁静,瞬间被打破了。
车队规模不大,但规格极高。前方是十名顶盔贯甲的欧越禁军骑兵开道,玄甲黑盔,沉默肃杀。中间是一辆四匹马拉的安车,车厢以黑漆为底,装饰着代表三品大员的青色云纹,帘幕低垂。车后跟着二十余名身着轻甲、腰佩短刃的随从,以及两辆装载文牍箱笼的辎车。虽然并未刻意张扬,但明眼人都看得出,这绝非寻常官员的排场。
“是洛阳来的大官……”
“听说就是来推行那个什么‘新政’的……”
“嘘,小声点!不要命了?”
街道两侧,挤满了被开道骑兵驱赶到路旁的百姓。他们低声议论着,目光复杂地追随着那辆安车。好奇、畏惧、猜疑、麻木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怨恨。
新政的消息,早在几个月前就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入了赵地。清丈田亩、均平赋税、废除部分世卿世禄、以军功和考绩选拔官吏……每一条,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,精准地切向旧赵国那些盘根错节的豪强贵族、地方大姓的命脉。他们在赵王偃投降、欧越设立赵郡后,原本还抱着一丝幻想,指望新朝为安抚人心,会维持旧制,至少保留他们大部分的特权。
但随着这位“新政干吏”陈瀚的到来,这最后一丝幻想,也即将破灭。
车厢内,陈瀚正襟危坐。他年约四旬,面容清癯,留着整齐的短须,眼神明亮而专注,此刻正透过车帘的缝隙,冷静地观察着窗外邯郸街景与百姓的神情。他并非第一次来邯郸,当初颍川案发,他身陷囹圄,后来太子欧阳恒为他平反,其中关键证据之一便涉及赵地某些势力与景昭的勾连。只是那时他是待罪之身,来去匆匆,心境也与今日截然不同。
“大人,”坐在他对面的一名面容普通、穿着随从服饰的中年男子低声道,他是猗顿派来贴身护卫的暗卫头目,代号“灰隼”,“进城后,气氛有些不对。过于……安静了。按常理,总该有些地方耆老或旧吏出来迎一迎。”
陈瀚微微颔首,脸上看不出喜怒:“树欲静而风不止。新政未行,敌意已彰。无妨,意料之中。”他顿了顿,“让你的人打起精神,尤其注意两侧屋顶和人群密集处。”
“灰隼”目光一凛:“大人是担心……”
“有备无患。”陈瀚淡淡道,“太子殿下力排众议,将赵地作为新政首推之区,是信任,更是千斤重担。此地旧势力根深蒂固,远非颍川可比。他们不敢明着对抗朝廷,但暗中使些手段,甚至狗急跳墙,都不足为奇。”
车队继续前行,穿过了相对空旷的城门内大街,拐入了邯郸城最繁华的旧市口区域。这里街道稍窄,两侧酒楼、商铺林立,看热闹的人也愈发密集,人头攒动,几乎将道路堵死。开道的骑兵不得不放慢速度,大声呵斥,用马鞭虚抽,才勉强分开一条通道。
空气中弥漫着食物、脂粉、牲畜和人群汗液混合的复杂气味,嘈杂的议论声、叫卖声、孩童哭闹声嗡嗡作响,形成一种躁动不安的背景音。
陈瀚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,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一张张掠过车窗的脸庞:商贩的谄笑,妇人的好奇,青壮的沉默,老者的漠然……还有某些角落里,一闪而过的、阴冷如毒蛇般的视线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咻!”
一道尖锐至极的破空厉啸,压过了所有的嘈杂,如同死神的呢喃,骤然响起!
声音来自左前方一处二层酒楼的窗户!
“敌袭!护驾!!”几乎是啸声响起的同时,“灰隼”的暴喝声如同炸雷般在车厢内响起!他整个人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,猛地向陈瀚左侧扑去,用自己宽厚的肩背牢牢挡住车窗方向!
几乎在同一瞬间!
“夺!夺夺!”
三支力道强劲的弩箭,呈品字形,狠狠钉入了车厢左壁!箭杆是特制的短矢,箭镞却泛着幽蓝的淬毒光泽!强劲的力道让厚重的榆木车壁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箭尾的翎羽因剧烈的冲击而高速颤动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嗡嗡”颤响!其中一支箭,更是穿透了外壁和一层内衬,锋利的镞尖在“灰隼”背甲上刮出一溜刺眼的火星,距离陈瀚的胳膊不过半尺!
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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