瓯江以南的群山深处，千年古木遮天蔽日，瘴气终年缭绕不散，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，在林间空地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。这里散居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越人部落，他们沿袭着先祖传下的生活方式，生病负伤，便延请巫医，杀牲祭祀，跳神驱鬼，草药不过是仪式中微不足道的点缀。
首席医官吴萦，带着三名精心挑选的弟子，已在这片被视为“蛮荒之地”的深山里辗转半月。他们在最大的“黑石部”村落边缘搭起简陋的草棚，竖起一面绣着药囊与银针标志的旗帜，宣示着王廷医官的存在。然而，收效甚微。好奇观望的族人不少，但真正敢于让这个来自都城、面容清丽却眼神坚定的女子诊治的，寥寥无几。
阻力主要来自部落里最德高望重的老巫医——山鬼。
他年过七旬，须发皆白，脸上布满象征与神灵沟通的靛蓝色刺青，手中那根顶端镶嵌着风干蛇头的木杖，象征着他在部落中至高无上的权威。此刻，他正冷冷地站在自家高大的干栏式木屋前，俯视着下方空地上正在为一个患了疥疮的孩童涂抹药膏的吴萦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排斥。
“女人的手，只配沾染灶台的灰尘和织机的经纬，怎能触碰神灵掌控的生死血脉？阴阳颠倒，只会招致更大的灾祸！”他的声音嘶哑，却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威严，随风传遍半个村落。许多原本有些心动的族人，听到这声音，立刻缩回了脚步，看向吴萦的目光中重新充满了疑虑与畏惧。
吴萦置若罔闻，只是专注地完成手上的工作，动作轻柔而精准。她深知，在这片信奉力量与传承的土地上，言语的辩驳苍白无力，唯有实实在在的疗效，才能击碎坚冰。
转机，发生在一个暴雨将至的沉闷傍晚。
“山鬼爷爷！救命啊！石蛋……石蛋不行了！”
凄厉的哭喊声撕裂了部落的宁静。只见山鬼那虎头虎脑的孙子石蛋，被几个年轻人慌慌张张地抬了回来。孩子面色青紫，双眼上翻，口吐白沫，浑身剧烈地抽搐着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，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。
山鬼闻讯冲出木屋，看到孙子的模样，脸色骤变。他立刻披上五彩羽衣，戴上狰狞的木雕面具，围绕着躺在地上的石蛋，开始跳起古老而诡异的舞蹈，吟唱着无人能懂的祷文。他拿出了珍藏的、据说能沟通鬼神的符水，喂给石蛋，又点燃了气味刺鼻的药草，用烟雾熏烤孩子的身体。
然而，一番折腾下来，石蛋的病情没有丝毫好转，小小的身体因为持续的痉挛已经开始僵硬，脸上的青紫色越来越重，生命迹象正在飞速流逝。围观的族人鸦雀无声，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。山鬼停下了舞蹈，面具后的双眼充满了血丝，汗水混合着油彩从他脸上滑落，他握着蛇头杖的手在微微颤抖。他耗尽了自己所知的一切手段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血脉至亲走向死亡，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。
“让开。”
清冷而坚定的声音，如同利剑划破凝重的空气。吴萦不知何时已经穿过人群，来到了近前，她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，瞬间扫过石蛋的症状。
“急惊风，痰热壅盛，闭塞清窍……再耽误，神仙难救。”她迅速做出判断，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。
“是你！是你带来了厄运！滚开！”山鬼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猛兽，嘶哑地咆哮，举起蛇头杖就要驱赶吴萦。
吴萦不避不闪，目光直视山鬼那充满恐惧和愤怒的双眼，声音陡然提高，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：“你现在是在意你巫医的尊严，还是你孙子石蛋的性命？他撑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了！”
这句话，如同最后一根稻草，压垮了山鬼心中那堵名为“传统”和“尊严”的高墙。他看着孙子出气多进气少的惨状，老眼中最后一丝固执终于崩碎，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哀求。他颓然放下手臂，让开了位置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，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。
吴萦不再多言，一个箭步上前，跪坐在石蛋身边。她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檀木药箱，动作快得带起一片残影。先取三棱针，在人中、十宣、涌泉等穴疾刺，放出数滴浓稠的黑血；紧接着，数枚细如毫芒的金针，在她纤纤玉指的捻动下，精准地刺入孩子的曲池、合谷、太冲等穴位，深浅力度，妙到毫巅；最后，她巧妙地用乌木药匙撬开石蛋紧咬的牙关，将一小瓶澄澈的、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药液，缓缓滴入其舌下。
整个救治过程，如行云流水，不过短短数十息功夫，却仿佛过了许久。
草屋前死一般寂静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，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小小的身躯上。
“咳……哇……”
突然，石蛋猛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，一口浓稠的黄痰被咳了出来，紧接着，他发出了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呜咽。脸上骇人的青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，虽然依旧苍白，却不再是死气。那吓人的抽搐也渐渐平息下来，小小的胸膛开始有了规律的起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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