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定七年的第一场大朝会，本该因王长子诞生而洋溢着喜庆。然而当文武百官鱼贯步入王宫正殿时，却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。金碧辉煌的殿宇内，青铜兽炉中升起的檀香袅袅盘旋，却驱不散那股暗流涌动的压抑。
欧阳蹄高踞王座之上，玄色王袍上绣着的暗金龙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。他面色平静，目光深邃如潭，让人看不出喜怒。但熟悉他性情的老臣，却能从那微微抿紧的唇角，察觉到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。
百官列班完毕，依照惯例禀奏各地政务。就在朝会进行过半，气氛看似平和之际，一个沉稳的身影手持玉笏，稳步出列。
正是司徒诸稽羊。
他年约五旬，面容清癯，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，此刻神色肃穆，眉宇间凝聚着一股忧国忧民的恳切。
“臣，司徒诸稽羊，有本启奏！”他先是对王座上的欧阳蹄深深一躬，礼仪周到无可挑剔，随即环视群臣，声音洪亮，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“自我王立国欧越，开疆拓土，革新法制，励精图治。臣等亲眼所见，国力日盛，军威日壮，民心渐安，此皆王上雄才大略，呕心沥血所致，臣等万分钦佩，欧越百姓亦感念王恩！”
这番颂扬说得情真意切，殿中不少官员纷纷点头，连王座上的欧阳蹄也微微颔首，示意他继续。
然而，诸稽羊话锋陡然一转，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沉痛：
“然，臣近日夜观天象，见紫微星旁隐有晦暗；昼思国本，常怀隐忧，辗转反侧，夜不能寐！”他抬起眼，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旧越出身的官员，语速放缓，字字清晰，“今王嗣已诞，国本初定，正宜稳固根基，凝聚人心。王上可知，我欧越之民，十有七八乃故越遗族，其心念旧俗，其情系故国宗祠。《欧阳新法》虽好，立意高远，然…然过于严苛急切，尽废先越旧礼，犹如斩断草木之根，恐…恐失国之根本，寒了旧臣故老之心啊！”
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怆，仿佛真的在为王国未来忧心如焚。这番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，立刻在殿中引起了涟漪。队列中，不少出身旧越贵族的老臣感同身受，发出低低的附和声，有人叹息，有人摇头。
“诸稽司徒此言，老臣深以为然。”一名白发苍苍、身着旧越制式朝服的老臣颤巍巍出列，他是旧越宗室之后，如今担任太祝，掌管祭祀，“譬如这郡县之制，虽利于王权集中，却使各地宗族首领无权无位，难以管束族人，长此以往，宗法崩坏，礼乐不存啊！再如刑律，旧制‘刑不上大夫’乃存士人体面，维护尊卑，如今刑律森严，虽显公正，却失之仁厚…唉…”
他一声长叹，充满了对往昔的怀念。
“还有世卿世禄之制，”另一名武将模样的官员接口道，他祖上亦是越国世袭将领，“若能稍复旧观，使有功之臣子孙得享余荫，必能使将士更加用命，臣子更加归心！而非如现在，一刀切尽，让人心寒！”
一时间，竟有七八名官员相继出声，言辞或激烈或委婉，核心却只有一个——要求恢复部分越国旧制，缓和新法执行。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，形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。
相国文寅站在百官首位，眉头早已紧锁，脸色难看至极。他深知，此议绝非简单的制度之争，而是新旧势力对王国未来走向的激烈争夺！是继续欧阳蹄设定的革新强国之路，还是退回那个导致旧越积弱亡国的老路？这关系到欧越的生死存亡！
他不能再沉默，立刻手持玉笏，大步出列，声音沉雄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：
“荒谬！诸稽司徒此言，看似忧国，实则误国！”文寅目光如电，直视诸稽羊，“我欧越能于强楚环伺之下存身立国，由弱转强，靠的正是王上力排众议，推行新法，革除旧弊！郡县制令出于一，方能如臂使指，应对危局；刑律面前人人平等，方能法纪严明，杜绝腐败！世卿世禄？更是取祸之道，徒养蛀虫，消磨锐气，何以强国？尔等口口声声为国本，为民心，实则固守私利，罔顾大局！”
“文相国！”诸稽羊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，猛地打断，声音提高，带着被误解的愤懑与激动，“下官一心为国，苍天可鉴，岂有半分私念？！下官只是担忧，长此以往，旧臣离心，民心生怨，国将不国！王上，古语云‘王道荡荡，不偏不党’，立法施政，当兼收并蓄，宽严相济，方为长治久安之道啊！”
他转而面向王座，再次深深拜倒，姿态做得十足，声音近乎泣血：
“恳请王上明鉴三思！允部分恢复旧制，稍慰旧臣之心，以安社稷！”
“恳请王上三思！”殿内支持他的官员，见状也纷纷躬身，齐声请求。声音汇聚，带着一股逼宫的气势。
新旧两派在朝堂之上针锋相对，争执不下，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。支持新法的官员面露愤慨，维护旧制者则神情激动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王座之上，等待着欧阳蹄的最终裁决。檀香的烟雾依旧袅袅，却仿佛凝结成了实质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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