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只缓缓靠岸,跳板刚刚搭稳,眼前出现的景象便让所有随行人员为之动容。只见江岸黑压压地跪满了闻讯赶来的越人百姓,成千上万,一眼望不到头。他们大多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许多人脸上还带着长期劳作留下的风霜与苦难的印记。然而,当他们看到欧阳远的身影出现在船头时,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哭喊声和欢呼声,无数人激动得泪流满面,高高举起枯瘦的手臂,用带着浓重越地口音的官话或直接是越语方言,声嘶力竭地高呼着:“王师来了!越人的王师回来了!”“君上!君上万岁!”
一位须发皆白、老态龙钟的老者,在两名年轻人的搀扶下,颤巍巍地走到最前面。他枯瘦的双手,极其庄重地捧着一只粗糙的陶碗,碗中盛满了取自江岸边的、带着湿气的泥土。老者仰起布满皱纹的脸,浑浊的双眼饱含热泪,声音颤抖却清晰:“君上!君上啊!这…这是咱们越国的泥土啊!是祖先流过血、洒过汗的泥土!我们…我们在这里,等了整整二十年…二十年啊!日日望,夜夜盼,终于…终于等到越人的军队,打着越人的旗帜,回来了!”
欧阳远快步走下跳板,在万众瞩目下,郑重无比地伸出双手,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土碗。泥土的冰凉与湿润透过陶壁传来,仿佛也传来了这片土地深沉的悲欢与期盼。他眼眶发热,强忍住翻涌的情绪,将土碗高高举起,转向所有跪地的百姓,运足中气,声音洪亮而坚定地宣告:“江北的父老乡亲们!请起!都请起来!从今日起,你们,江北所有的越人,皆为我东瓯之子民!受我东瓯律法之庇护,享我东瓯军民之同等待遇!楚人的暴政苛法,结束了!你们,回家了!”
“回家了!我们回家了!”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再次爆发,声浪直冲云霄,许多老人相互搀扶着,抱头痛哭,仿佛要将这二十年来积压的所有屈辱、恐惧与思念,都在这一刻尽情地宣泄出来。
在接下来的数日巡视中,欧阳远亲眼目睹了楚人统治下触目惊心的景象。越人不仅被课以重税,田产宅园被楚人贵族、军官肆意侵占,子女常被强征为奴仆,甚至连在公开场合说越语、穿越服,都会遭到羞辱和惩罚。许多村落一片凋敝,百姓面有菜色,眼中充满了麻木与恐惧。
“必须尽快建立有效的治理体系,恢复秩序,让百姓看到希望,感受到不同。”欧阳远对紧随其侧、同样面色凝重的文寅说道,“立即从南岸选派一批熟悉民政、通晓律令的得力官吏过来,同时就地选拔有声望的越人协助。要尽快推行《东瓯农政》,将带来的种子、新式农具分发下去,组织人力修复水利,抢在春耕时节,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生机!”
最令人感到希望的是,许多原越国的旧吏、甚至是些低阶贵族后裔,在听闻欧阳远亲临江北后,纷纷从藏身之处或楚人安排的闲职上脱离,主动前来投效。他们在楚国统治下忍辱负重二十年,如今终于看到了复国的曙光。
“罪臣姒康,原为会稽郡仓廪小吏,苟活至今,今日得见君上,如见日月!姒康虽才疏学浅,愿效犬马之劳,为君上安抚地方,恢复秩序,虽肝脑涂地,亦在所不惜!”一个名叫姒康、年约四旬、面容儒雅却带着沧桑的中年人,跪在欧阳远临时驻跸的营帐前,言辞恳切。经过猗顿的暗中查证,此人确为越国公族远支,在江北越人遗民中颇有声望,且风评尚可。
欧阳远当即于帐前亲自扶起姒康,并任命他为“江北令”,总领江北新收复地区的民政事务,负责安抚流散百姓、登记户籍田亩、维持地方秩序,并协助南岸派来的官员推行新政。
第十日,一个意义非凡的消息传来:在江北一处名为“望越岗”的临江高地,当地越人老者指引下,发现了疑似越国先祖早期举行祭祀的遗址,残存着古老的祭坛基石和刻画着鸟篆文的断碑。
“此乃天意,先祖指引。”欧阳远闻讯,肃然动容,当即决定,“传令下去,三日后,于望越岗遗址,举行祭祖大典,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!”
消息如同春风,迅速吹遍了江北的城镇村落。越人们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,扶老携幼,带着干粮,露宿荒野,也想要亲眼见证这暌违二十载、足以载入越人史册的历史性一刻。
祭典这日,天公作美,风和日丽。望越岗上,人山人海,万头攒动。新搭建的祭台庄重古朴,台上摆放着完整的牛、羊、豕三牲祭品,香烛缭绕,烟气直上青云。象征着越人信仰的玄鸟旗帜和东瓯的新旗在岗顶迎风招展,猎猎作响。
欧阳远身着根据古籍记载和老者回忆复原的越国传统玄端祭服,头戴七旒冕冠,在苍泓、文寅、灵姑浮、舟侨等文武官员的簇拥下,缓步登上祭台。这是他自穿越以来,第一次穿戴如此正式、承载着厚重历史的服饰,奇异的是,他并未感到多少不适,反而有种血脉深处的契合感,仿佛这身装束,他早已穿过千百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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