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年人独自站在地窖里,听着上面隐约传来的、金陵城夜晚的市井余音,面无表情。他完成了徐知诰交代的任务。一场足够震动江南、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的“意外”大火,即将发生。张横会忙着救火、查案、安抚其他世家,北边的压力会得到一丝缓解,而徐家,将彻底洗白,以一个“受害者”和“稳定者”的姿态,重新浮出水面。
至于刘守仁是死是活,刘家百年基业是否化为灰烬,那些可能被波及的无辜者……在更大的棋局面前,不值一提。
他吹熄了地窖里唯一一盏油灯,也如同鬼魅般,消失不见。
夜色,更加深沉。金陵城似乎还沉浸在表面的宁静中,全然不知,一场针对它的腥风血雨,已在最黑暗的角落,悄然点燃了引信。
亥时 外海 运粮船队 了望塔
“陆地!看到陆地了!”
嘶哑而狂喜的呼喊,如同惊雷,炸响在“镇海”号死寂的甲板上,瞬间传遍整个船队!几乎所有人都挣扎着冲向船舷,踮起脚尖,望向西北方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周成冲上船楼最高处,抢过千里镜,顺着了望哨手指的方向望去。只见在极远处海天相接的混沌之中,隐约出现了一条更加深沉、更加坚实的黑色轮廓线!那不是云,是陆地!是海岸线!
沧州!终于到了!或者说,至少是靠近沧州的某处海岸!
狂喜,如同海啸般席卷了疲惫不堪的船队。许多人相拥而泣,更多人则是跪在甲板上,对着陆地的方向,喃喃祈祷。连续数日海上的颠簸、厮杀、恐惧、绝望,在这一刻,似乎都被那远方的黑影驱散了大半。
但周成的心,只轻松了一刹那,便再次提了起来。看到陆地,只是第一步。如何靠岸?哪里靠岸?岸上是否有接应?是否有……埋伏?
“传令!各船减速,保持戒备!派两艘最快的哨船,前出探路,寻找适合登陆的港湾或河口,注意岸上动静!其余船只,原地待命,弓弩上弦,准备战斗!”周成厉声下令,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。越是接近目标,越是不能松懈。耶律挞烈不会让他们轻易上岸。那支失踪的契丹骑兵,此刻又在哪里?
船队缓缓调整方向,向着那片陆地的轮廓,小心翼翼地靠近。海风似乎也小了些,海浪变得平缓。但每个人心头那根弦,却绷得更紧了。最后的考验,即将到来。
是顺利靠岸,补给大军,扭转战局?还是功亏一篑,葬身在这最后的海岸线边?
答案,就在前方那片越来越清晰的、沉默的黑暗大陆之中。
中军大帐
帐内,油灯依旧亮着。老郎中趴在铺位边,不知何时已疲惫地睡去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赵匡胤依旧安静地躺着,呼吸平稳,脸色苍白。
忽然,他搭在身侧兽皮上的、包裹着绷带的右手,几根手指,极其轻微地,颤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,是左手。
然后,他那浓密而沾着血污的睫毛,也微微抖动起来。
眉心,无意识地蹙起,仿佛在对抗某种深沉的痛苦,又仿佛在挣扎着,想要从无边的黑暗和混沌中,挣脱出来。
喉咙里,发出一声极其低微、几乎听不见的、模糊的呻吟。
这细微的动静,惊醒了本就睡得不沉的老郎中。他猛地抬头,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凑到赵匡胤脸前,紧张地观察。
只见赵匡胤的喉结,缓缓滚动了一下。干裂起皮的嘴唇,微微翕动,仿佛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但那双紧闭了许久、让无数人心悬数日的眼睛,在努力了几次之后,终于,颤抖着,缓缓地,睁开了一条缝隙。
目光起初是涣散的,茫然的,映着帐顶和跳动的灯火,没有焦距。
老郎中的心,几乎跳出了嗓子眼!他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,死死盯着赵匡胤的眼睛。
那涣散的目光,在空中游离了片刻,仿佛在艰难地适应光亮,艰难地找回对身体和意识的控制。然后,慢慢地,一点点地,向下移动,落在了老郎中那张因激动和紧张而扭曲的老脸上。
又停顿了数息。
终于,那双眼中,有了一丝极其微弱、却真实无比的……属于“赵匡胤”的清醒和锐利的光。
他的嘴唇,再次费力地翕动着,喉咙里发出沙哑的、几乎不成调的气声。
老郎中连忙将耳朵凑近。
“……水……”
极其微弱,却清晰无比的一个字。
老郎中浑身一颤,眼泪瞬间夺眶而出!他手忙脚乱地扑向旁边早已准备好的、温在炭火边的清水,用颤抖的手,拿起小木勺,小心翼翼地凑到赵匡胤唇边,将几滴清水,润入那干裂的嘴唇。
赵匡胤的喉结,再次滚动了一下,极其缓慢地,吞咽了下去。
然后,他那刚刚睁开、还显得异常沉重的眼皮,似乎用尽了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,又缓缓地,合上了。
但这一次,老郎中看得清楚,那不是昏迷,而是极度疲惫下的、沉沉的睡去。呼吸,依旧平稳。脸色,虽然苍白,却不再有死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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