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要命的是,他派去南边迟滞赵匡胤主力的七千骑兵,至今没有传回击溃或至少重创敌军的消息。而根据斥候拼死送回的最新情报,周军的步卒主力,已经在野狐岭南麓完成了车阵防御,并且有向前缓慢移动、接应赵匡胤的迹象!
一旦让赵匡胤这支骑兵与步卒主力汇合,让那支沙陀骑兵与赵匡胤合流,这场仗,就从预期的野战歼灭战,变成了攻坚战,甚至可能变成胶着战、消耗战!而他的大军,远离后方,补给线被那支沙陀骑兵骚扰过,又经历了连番激战,士气已不如初。
继续打下去,就算能赢,也必然是惨胜。而且,赵匡胤的主力步卒一旦加入战团,胜负之数,犹未可知。
“大王!正面压力太大!赵匡胤的骑兵拼死向前,沙陀狗在侧后死缠烂打!我军阵脚已乱,是否……暂避锋芒,重整旗鼓?”一个万夫长满脸是血,焦急地建议。
暂避锋芒?耶律挞烈看着越来越近的、赵匡胤那杆染血的玄色大旗,看着旗下一个虽然摇摇欲坠、却依旧挺立如枪的身影,眼中闪过极度不甘的怒火。就差一点!就差那么一点,就能将这条南朝的猛虎,毙杀于此!
可他也知道,万夫长说的是实情。为将者,当知进退。继续硬拼,风险太大。
他死死咬着牙,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:
“传令!中军后撤!两翼交替掩护!脱离接触!向涿州方向,徐徐而退!”
“呜呜呜——!”
代表撤退的、低沉绵长的号角声,终于从契丹大纛下响起。
如同退潮般,正与赵匡胤所部死战的前排契丹重骑,开始有秩序地向后收缩。两翼的轻骑兵加快了对沙陀骑兵的围攻,试图将其逼退,为主力脱离接触创造空间。
“契丹狗要跑!”
“追!别让他们跑了!”
杀红了眼的周军骑兵见状,士气大振,就要追击。
“穷寇莫追!收拢队伍!向步卒车阵靠拢!”赵匡胤厉声喝止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己方已是强弩之末,能逼退耶律挞烈已是侥幸。追击,万一契丹人是诈退,或者其南线的骑兵杀回,后果不堪设想。
命令被迅速执行。周军骑兵开始收束队形,警惕地注视着缓缓退去的契丹大军,同时缓缓向南方己方步卒车阵的方向移动。
皇甫晖的沙陀骑兵也不再纠缠,摆脱了契丹两翼的牵制,从侧翼向赵匡胤所部靠拢。
两支浴血的军队,终于在尸山血海的野狐岭上,缓缓靠近,最终,汇合在了一起。
赵匡胤勒住战马,看着从侧翼驰来、几乎人人带伤、却眼神桀骜的沙陀骑兵,目光最终落在为首那个肩头包扎处已被鲜血浸透、脸上疤痕狰狞的将领身上。
皇甫晖也看着赵匡胤,看着这位同样浑身浴血、气息粗重却腰杆挺直的中原统帅。
两人目光相接,都没有说话。
片刻,皇甫晖在马上,对着赵匡胤,抱了抱拳,动作因伤而有些僵硬。
赵匡胤点了点头,同样抱拳还礼。
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“清点伤亡,救治伤员。步卒前出,接应入营。”赵匡胤对赶来的步军将领下令,声音疲惫,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。
他调转马头,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缓缓退去、却依旧军容严整的契丹大军,又看了看身边这些经历了生死、疲惫不堪却眼神明亮的将士,最后,望向南方,涿州的方向。
这一关,暂时算是过了。
但战争,还远未结束。
野狐岭的风,依旧带着血腥和寒意,呼啸而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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