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军,前面是仪征。”一个军官在舱外回答。
仪征。刘山心里一动。他在这里打过仗,守过城,流过血。现在,又要从这里,走向更北方、更陌生的战场。
船队没有靠岸,只是稍作调整队形,便继续溯江西行。仪征城在视线中缓缓滑过,越来越小,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,消失在水天相接处。
彻底离开江南了。
刘山站在皇甫晖身后,看着船头劈开的白色浪花,看着两岸不断后退的、陌生的江北景色,心里那点茫然,渐渐被一种更清晰的东西取代。
是责任,也是……宿命。
当兵的,路在刀尖上。
走就是了。
午时 金陵 文华殿
赵匡胤没在殿里。他站在殿外高高的汉白玉台基边缘,背着手,看着南方。那里,是长江,是运河,是皇甫晖带着一千沙陀兵北上的方向。更远处,是雾霭沉沉、烽烟将起的幽燕。
张横站在他身后三步,手里拿着几份刚送到的文书。一份是徐温从王家送回的急报,一份是马老疤关于昨夜聚贤楼后续的密报,还有一份,是来自汴京的、用火漆密封的诏书。
“念。”赵匡胤说,没回头。
“是。”张横先拿起徐温的急报,“王珪阻挠丈田,言辞激烈,辱及朝廷。其子王伦纠集家丁、佃户百余人,持械对峙。徐温以弓弩震慑,当场拿下王伦及为首者十七人。王珪气厥昏倒,已送回府中医治。王家田亩,正在清丈。初步查验,隐田逾百亩。”
赵匡胤嘴角勾了勾,没什么温度:“王家是清流领袖,书香门第。看来,书读得多,田也占得不少。告诉徐温,王伦等人,按律严办。王珪……让他病着吧。病好了,也不必再来做官了。江南,不需要这种‘清流’。”
“是。”张横放下第一份,拿起第二份,“马老疤报,昨夜聚贤楼之后,刘守仁又密会了苏州孙氏、湖州陈氏的代表。似乎……在商议漕粮之事。另外,原南唐水师几个被革职的旧将,近日也在私下串联,行踪诡秘。”
“漕粮?”赵匡胤转过身,眼神微冷,“卡漕运,断粮道?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告诉周成,水师巡逻,再加一倍。沿江各漕运节点,增派驻军。有敢在漕粮上动手脚的,无论涉及谁,先斩后奏。至于那些水师旧将……名单给马老疤,让他盯死了。有异动,立刻拿下。”
“明白。”张横拿起最后那份火漆诏书,犹豫了一下,“都指挥使,这是……陛下亲笔,八百里加急送来的。”
赵匡胤接过,拆开火漆,抽出绢帛。上面是柴荣的笔迹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显焦灼:
“北疆急报,耶律挞烈分兵两万,绕过幽州,直扑涿州!涿州兵少城矮,恐难久持。若涿州有失,幽州后路断绝,河北门户洞开!卿在江南,事若稍缓,当速遣精兵,北上应援!迟则大局崩坏,朕与卿皆成千古罪人!切切!”
涿州!
赵匡胤瞳孔骤缩。涿州是幽州南面门户,幽州粮草辎重多囤于此。若涿州失守,幽州就成了孤城,耶律挞烈可以放心大胆地围困幽州,甚至分兵南下,威胁河北腹地!
“皇甫晖到哪儿了?”他猛地抬头。
“按行程,应已过仪征,明日可抵扬州。从扬州换海船北上,至沧州登陆,再急行军至幽州……至少还需七八日。”张横快速计算。
“七八日……”赵匡胤盯着诏书,手指死死攥着绢帛,指节发白,“涿州……守得住七八日么?”
没人能回答。
沉默,像沉重的石头,压在殿前。
许久,赵匡胤缓缓松开手,将诏书仔细折好,塞入怀中。他抬头,看向北方,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,看到了那座岌岌可危的孤城。
“传令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却异常决绝,“江南各州,所有在训新兵,停止操练,立刻集结。粮草,装备,三日之内,必须到位。五日后,我亲率五千兵马,走陆路,北上增援。”
张横骇然抬头:“都指挥使!江南未稳,世家蠢蠢欲动,您若亲征,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赵匡胤打断他,眼神如刀,“江南的乱,是内乱,是癣疥。北边的危,是国难,是心腹!癣疥可以忍,心腹之患,一刻不能耽搁!江南的事,交给徐温,交给周成,交给马老疤!告诉他们,我走之后,江南但有异动,可先斩后奏!天塌下来,我回来顶着!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执行命令!”赵匡胤厉声道。
“……是!”张横咬牙,抱拳领命。
赵匡胤不再看他,转身,大步走回文华殿。脚步很重,踏在汉白玉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重重地点在“涿州”的位置。
“耶律挞烈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眼中寒光凛冽,“你想掏我的心窝?好,咱们就看看,谁先掏了谁的心!”
殿外,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。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压着金陵城的飞檐翘角,也压着这座宫殿里,那颗骤然绷紧到极致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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