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见没?徐家的人,带着兵,去抄刘家的庄子了!”
“真抄了?我的天,刘家可是百年的老家族……”
“什么百年,仗着田多,欺压佃户,隐匿田产,早该收拾了!”
“可这么一来,江南不得乱套?那些大户,谁手里没点……”
“乱?乱才好!不乱,咱们这些平头百姓,什么时候能翻身?要我说,赵将军干得好!徐温……也算条汉子!”
“汉子?呸!徐家的狗罢了!等着吧,有他好看的时候!”
议论声嗡嗡的,像夏日的蝉鸣。刘山听着,心里有点乱。他不懂那些田亩税赋的大道理,可他见过家乡的豪强是怎么欺压百姓的,见过佃户是怎么一年辛苦到头还吃不饱饭的。如果丈田真能让该交税的多交,让百姓负担轻点……那好像是好事。
可他也见过徐温那张苍白而决绝的脸,见过刘家庄那些汉子眼中的敌意。他知道,这是要见血的。而且,很快。
“小子,看啥呢?”马老疤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水煮蛋。
“看热闹。”刘山接过蛋,剥了壳,“马叔,这么搞,真不会出乱子?”
“乱?”马老疤在他旁边坐下,看着楼下远去的车队,“肯定得乱。不断那些豪强的根,江南就永远稳不了。都指挥使这是用猛药,下狠手。见效快,可也……险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?”马老疤咬了一口馒头,“咱们是兵。兵听令。都指挥使让咱们砍谁,咱们就砍谁。其他的,少想。想多了,容易死。”
刘山不说话了,默默吃着蛋。蛋很香,可他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,好像又重了些。
楼下,车队拐过街角,不见了。阳光很好,照在青石板路上,明晃晃的。
可刘山总觉得,这明媚的阳光底下,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然裂开。
申时 刘家庄 打谷场
丈田已经持续了大半天。东头三百亩水田丈完了,比刘家账册上,多出四十七亩。都是上好的水浇地,被记在了几个早已“死去”的佃户名下,实际还是刘家在种。
徐温坐在条案后,面无表情地在鱼鳞册上勾画,记录。刘守仁站在一旁,脸色铁青,浑身发抖,几次想冲上来撕了册子,都被旁边虎视眈眈的沙陀老兵用刀鞘逼了回去。
“庄主!庄主!不好了!”一个庄丁连滚爬爬地跑过来,脸色惨白,“西头……西头李庄的人来了!好多!带着家伙!说……说咱们刘家庄要是开了这个头,他们以后也没法过了!要……要跟徐参军讨个说法!”
刘守仁眼睛一亮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猛地看向徐温,狞笑:“徐参军!听见没?你惹众怒了!江南的士绅大户,不是好惹的!你现在收手,还来得及!”
徐温笔尖一顿,抬起头,看向庄子西头。只见烟尘滚滚,足有上百人,拿着锄头、木棍、柴刀,乱哄哄地涌了过来。领头的是个干瘦老头,是隔壁李庄的庄主,和刘家是姻亲。
“徐温!滚出来!”李庄主扯着嗓子喊,“江南的规矩,不是你说破就破的!今天你要是不给个交代,咱们就踏平你这狗屁丈田队!”
人群鼓噪起来,声浪震天。徐温带来的书吏脸都吓白了,兵卒们也都紧张地握紧了刀。刘家庄的庄户们也骚动起来,有些年轻气盛的,又捡起了地上的锄头。
徐温慢慢放下笔,站起身。他看着汹涌而来的人群,看着那一张张或愤怒、或惶恐、或幸灾乐祸的脸,心里那点恐惧,反而奇异地平复了。
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,来了。
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色吏服,扶正了头上的幞头,然后,迈步,向前走去。王都头想拦,被他抬手止住。
他走到打谷场边缘,距离涌来的人群只有十几步,停下。目光平静地扫过领头那几个乡绅,最后落在李庄主脸上。
“李庄主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可奇异地压过了嘈杂,“你要交代?好,我给你交代。”
他转身,从条案上拿起那本刚刚勾画过的鱼鳞册,又拿起那份盖着金陵府大印的公文,高高举起。
“这就是交代!”他声音猛地提高,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,“朝廷的法令!官府的文书!清丈田亩,核实税赋,天经地义!谁要是觉得这交代不够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,划过每一个人:
“那就去金陵!去文华殿!去问赵将军!问他,这江南的天,还变不变!这大周的法,还执不执行!”
他每说一句,就向前走一步。人群被他气势所慑,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。
“至于你们——”徐温停下,看着那些面露怯意的庄丁,“聚众冲击官府,持械威胁命官,按律,等同谋反!现在放下家伙,散去,我可以当没看见。再敢往前一步……”
他侧身,对王都头点了点头。
王都头会意,猛地抽出腰刀,厉声吼道:“弓弩手!”
“哗啦——”二十名兵卒中,分出十人,迅速摘下背上强弩,上弦,搭箭,冰冷的箭镞齐刷刷对准了人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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