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声音越来越高,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:
“刘家庄的田,今天必须丈!一亩,一分,一厘,都要清清楚楚,记在官府的册子上!谁敢拦,就是抗法!王都头!”
“在!”
“带人,开路!丈田!”
“是!”王都头一挥手,“弟兄们!拔刀!护送书吏丈田!有敢阻拦者,杀无赦!”
“杀!”二十个兵卒齐声吼,刀光雪亮,踏着整齐的步伐,向前逼去。那股百战老兵的凶悍杀气,瞬间压倒了庄户汉子们的虚张声势。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开,让出一条道。
刘守仁脸色惨白,想再喊,可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,看着徐温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睛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声。他身后的族老连忙拉他,低声劝着。
丈田的队伍,终于穿过了人群,向庄子东头走去。绳尺拉开,丈杆竖起,书吏拨动算盘,兵卒持刀警戒。一切,在压抑的沉默中,开始进行。
徐温重新坐回条案后,拿起笔,开始记录。手还有点抖,可字迹很稳。
他知道,今天这第一步,算是迈出去了。
可他也知道,刘家,还有江南无数个像刘家这样的豪强,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暴风雨,才刚刚开始。
巳时 金陵 文华殿
赵匡胤没在批文书。他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,手指点在北疆“幽州”的位置,久久不动。张横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、沾着泥点的军情急报。
“念。”赵匡胤说,没回头。
“是。”张横展开急报,“幽州留守韩匡美报:契丹南院大王耶律挞烈,率精骑三万,已抵檀州。其游骑前出,频繁袭扰蓟州、顺义一线。我军小股斥候接战数次,互有伤亡。韩留守已下令各堡戒严,坚壁清野。然契丹骑军来去如风,防不胜防。恳请朝廷速发援兵,迟则……北门恐有失。”
“三万……”赵匡胤喃喃,“耶律挞烈……耶律璟的族弟,契丹有名的悍将。看来,耶律璟这次,是动真格的了。”
“都指挥使,”张横忧心忡忡,“韩匡美手里只有两万步卒,守城尚可,野战绝非契丹铁骑对手。幽云一带,无险可守。若契丹绕过坚城,直插南下,河北危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匡胤转过身,走回书案后,坐下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手指在案上敲击的节奏,明显快了些。“江南这边……徐温今天去刘家庄了?”
“去了。”张横忙道,“刚传回消息,刘家聚众抗法,被徐温压下去了。田,正在丈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不过动静闹得不小。刘家是金陵大族,姻亲故旧遍布江南。徐温这一动手,怕是捅了马蜂窝。江南那些世家,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要的就是他们跳。”赵匡胤冷声道,“不跳出来,怎么知道该砍哪颗头?告诉徐温,放手去干。出了事,我兜着。另外,从皇甫晖那儿调五十个沙陀老兵,给他当护卫。再有人敢聚众闹事,不必请示,直接弹压。为首者,抓。敢反抗者,杀。”
“是!”张横记下,犹豫道,“都指挥使,北边情势紧急,咱们是不是……该准备北返了?”
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,摇摇头:“还不到时候。江南这根弦,刚绷紧,不能松。一松,前功尽弃。北边……让韩匡美先顶着。契丹人长于野战,短于攻城。只要幽州、蓟州几个要点不丢,耶律挞烈不敢深入。咱们……再有一个月,最多两个月,等江南这边初见成效,把该抓的抓了,该杀的杀了,该立的规矩立起来,再走不迟。”
“可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赵匡胤打断他,眼神锐利,“告诉韩匡美,守不住幽州,提头来见。朝廷的援兵,会有的。但在他脑袋掉下来之前,得给我钉在那儿!”
“是!”
“还有,”赵匡胤揉了揉眉心,“水师那边,让周成加紧。我要一百条船,不是摆着看的。告诉皇甫晖,骑射训练,再加一倍强度。北边的仗,和江南不一样。咱们的兵,得尽快适应。”
“明白。”
张横领命退下。殿里又安静下来。赵匡胤重新看向舆图,目光在江南和北疆之间来回移动,像一头审视着两块猎物的猛虎。
时间。
他现在最缺的,就是时间。
江南要消化,北疆要防守,汴京那边……恐怕也等急了。
他坐回案后,提笔,开始写奏报。写给柴荣,汇报江南进展,陈述暂缓北返的理由。字迹沉稳,理由充分,可他知道,汴京那些文臣,那些早就看他不顺眼的对手,不会那么容易接受。
功高震主。
这个词,像一根刺,一直扎在他心里。
可他没得选。
路,走到这一步,只能向前,不能退。
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
像春蚕食叶,也像……磨刀。
未时 金陵城内 某处茶楼
刘山蹲在茶楼二层的窗边,手里拿着个馒头,就着凉水,慢慢啃。他目光落在楼下街上,那里,一队穿着周军号衣、却明显带着沙陀人面貌特征的骑兵,正护卫着几辆装满箱笼的牛车,缓缓驶过。牛车上插着旗,写着“清丈田亩,公平税赋”几个大字。街两边的百姓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