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身没入大半。
他身体晃了晃,却没倒。剑拄在地上,撑着,跪在那里,头微微低着,眼睛还睁着,看向南方。
血,从嘴角流下来,滴在青石板上。
一滴,两滴。
像红色的梅花。
那些南唐亲卫,全都跪下了。
没哭,没喊,就那么跪着,对着刘仁瞻的背影。
赵匡胤坐在马上,看着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抬起的手,轻轻一挥。
“放他们走。”
墙头上的弩,放下了。
巷子口堵着的板车,被慢慢移开一条缝。
那些南唐亲卫,互相搀扶着,站起来,默默往外走。没人说话,没人回头。走到巷子口时,最前面那个,忽然转身,对着刘仁瞻的背影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额头撞在青石上,砰砰作响。
然后起身,消失在巷子口。
一个,两个,三个。
最后一个人离开后,巷子里,只剩下赵匡胤、张横,还有墙头上的韩老四等人。
以及,跪在那里的刘仁瞻。
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,光从巷子口斜射进来,正好照在刘仁瞻身上,给他镀了一层金色的边。
像一尊雕像。
“厚葬。”赵匡胤说,声音有些哑,“以将军之礼。”
“是。”张横应道。
赵匡胤调转马头,往巷子外走。
走到巷子口时,他忽然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
刘仁瞻还跪在那里,拄着剑,面向南方。
永远地面向南方。
赵匡胤收回目光,一夹马腹。
“走。”
酉时二刻 扬州内城 主街
主街上的战斗,已经基本结束了。
南唐军的主力,在失去指挥后,很快崩溃。一部分投降,一部分往城外跑,还有一部分躲在民宅里,被周军一个一个揪出来。
街面上,到处都是尸体。
有南唐军的,也有周军的。血把青石板染成了暗红色,踩上去,滑腻腻的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,混着烟火气,呛得人想吐。
韩老四带着人,正在清点伤亡,收拢俘虏。
刘山靠在一处断墙下,手里拿着水囊,却喝不进去。他左臂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了,可还在渗血,把布条染红了一片。
他呆呆地看着街面。
看着那些搬尸体的同袍,看着那些蹲在墙角、瑟瑟发抖的南唐俘虏,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民宅。
赢了。
可他没有一点高兴的感觉。
只觉得累,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。
还有……空。
心里空荡荡的,像被什么东西掏走了。
“小子,”韩老四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递给他半块饼,“吃点。”
刘山接过,咬了一口,嚼着,没味道。
“咱们死了多少?”他问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咱们这队,又折了俩。”韩老四说,语气很平淡,“一个是在追逃兵的时候,被冷箭射中了脖子。一个是在清理民宅时,被躲在门后的南唐兵捅了肚子。”
刘山手抖了一下。
“其他队,还没报上来,但少不了。”韩老四继续说,“南唐军死了多少,还没数,但看这满街的尸首,两三千总是有的。”
两三千。
刘山脑子里闪过刚才巷子里的画面——那些年轻的脸,那些恐惧的眼睛,那些倒下去就再没起来的身体。
“值么?”他忽然问。
韩老四看了他一眼:“什么值不值?”
“死这么多人,”刘山说,眼睛盯着手里的饼,“就为了一座城?”
韩老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为城。”他说,“为人。”
“人?”
“你哥,我那些死了的弟兄,还有咱们自己。”韩老四说,声音很低,“咱们不打,他们就会打过来。到时候死的,就是你,是我,是城里这些老百姓。仗就是这样,你死,或者我死。没得选。”
刘山不说话了。
他只是看着街面,看着那些尸体,看着那些血。
“打扫完,好好睡一觉。”韩老四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明天,还有明天的事。”
说完,他走了,去指挥人清理街面。
刘山坐在那里,又呆了一会儿,才慢慢站起来,跟着去搬尸体。
搬的时候,他尽量不去看那些脸。
可总会看到。
年轻的,年老的,狰狞的,安详的。
有的眼睛睁着,看着天,好像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死了。
刘山合上一个,又合上一个。
手,渐渐不抖了。
只是心里那个空洞,好像更大了。
戌时 扬州西城 原南唐军中军大帐
大帐已经被周军接管了。
里面很乱,地图、令旗、文书散了一地,还有打翻的酒壶,吃了一半的干粮。空气里混着汗味、血腥味和一种说不出的颓败气。
赵匡胤坐在原本属于刘仁瞻的主位上,面前摊着一张扬州城的草图。
张横站在一旁,正在汇报:
“……清点完了。南唐军入城约一万一千人,阵亡约三千七百,伤约两千,俘虏约四千。逃出城的,估计不到一千。咱们的人,战死三百二十九,重伤一百零七,轻伤……基本上都带彩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