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埋伏!”
副将脸都白了,嘶声喊。
不用他说,刘仁瞻也知道了。
他勒住马,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——那些狭窄的、他刚才根本没在意的小巷,此刻正喷出死亡的声音。
“列阵!迎敌!”他吼,声音还算稳,可握缰绳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
晚了。
太晚了。
大队人马行进在主街上,侧翼完全暴露在那些小巷的袭击下。而且队伍拉得很长,前后脱节——前面的急着去郑氏粮仓“围剿”,后面的还没完全进城。
现在,那些小巷里冲出来的周军,像一把把刀子,插进了队伍最脆弱的腰眼。
惨叫声,正以惊人的速度,从队伍中段,向两头蔓延。
“将军!退吧!”一个偏将打马冲过来,头盔歪了,脸上有血,“巷子太窄,咱们人挤不开,施展不开!周军从两边院墙上往下扔石头,射箭,咱们的兄弟成片地倒!”
刘仁瞻没理他,眼睛死死盯着最近的一条巷子。
那里,正有南唐兵狼狈不堪地退出来,一边退一边往后挥刀,可巷子里追出来的周军更狠,追着砍,像宰羊。
他看见一个周军老兵,脸上有道疤,从眉骨到嘴角,笑起来一定很吓人,此刻没笑,只是抿着嘴,一刀一个,砍翻两个南唐兵,然后抬头,往主街这边看了一眼。
那眼神,很冷,像看死人。
然后,那疤脸老兵居然咧了咧嘴,对他比了个手势——大拇指,在脖子上,横着一划。
刘仁瞻浑身血都凉了。
那不是溃兵。
那是猎人。
“退……”他嘴里蹦出一个字,可马上又咽了回去。
退?往哪儿退?
后面是城门,可城门那儿也乱了一—有周军从城墙上冒出来,往下射箭,扔火把,把刚进城的后军堵在门洞里,进退不得。
往前?郑氏粮仓?那里恐怕根本不是赵匡胤的老巢,而是另一个陷阱。
“稳住!”刘仁瞻强迫自己冷静,声音拔高,“传令!前军后军,向中军靠拢!结成圆阵!长枪手在外,弓箭手上房!把这些老鼠,从巷子里逼出来!”
命令传下去,可执行得稀烂。
队伍已经乱了。恐惧像瘟疫,在士兵里蔓延。听见惨叫声的,想往后躲。没听见的,还在往前挤。军官的吼声被淹没,旗号也乱了,有人往东跑,有人往西撞。
圆阵?根本结不起来。
刘仁瞻眼睁睁看着,自己的中军,被从五六条巷子里冲出来的周军,撕成了好几截。
那些周军人数不多,一股也就几十人,可太凶,太狠,而且配合极好。专挑薄弱处下手,砍倒几个,就往回缩,等这边组织人追,他们又钻进另一条巷子,从别的地方冒出来。
像水银,无孔不入。
又像狼群,撕下一块肉就跑。
“赵匡胤……”刘仁瞻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他现在全明白了。
什么粮仓火药,什么弃城逃跑,全他妈是假的!
赵匡胤从一开始,就想把他这一万人,放进城里,放进这巷子迷宫,然后一口一口,啃成骨头!
“将军!那边!赵匡胤!”副将忽然指着左前方一处茶楼,尖声叫道。
刘仁瞻猛地转头。
茶楼二层的破窗口,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普通的将领铠甲,没戴头盔,手扶着窗框,正往下看。
隔着小半个街,看不清脸,可那身影,那站姿,刘仁瞻认得。
烧成灰他都认得。
赵匡胤。
他没跑。
他就站在那儿,看着他,看着他的大军,在巷子里流血,哀嚎,崩溃。
像看戏。
“弓!”刘仁瞻血往头上涌,嘶声吼。
亲兵慌忙递上弓。
刘仁瞻摘弓,搭箭,拉满,瞄着那个窗口。
手在抖。
气的。
箭射出去,偏了,钉在窗框上方,尾羽嗡嗡地颤。
窗口那个人,动都没动。
甚至,好像还笑了笑。
然后,转身,消失在窗口。
“杀过去!”刘仁瞻彻底疯了,用马鞭指着那茶楼,“亲卫队!跟我杀过去!取赵匡胤首级者,赏万金!封侯!”
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
两百多亲卫骑兵,轰然应诺,跟着刘仁瞻,冲向茶楼。
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隆隆作响,撞开溃散的士卒,撞翻路障,像一把锥子,刺向那片混乱的中心。
申时三刻 茶楼后巷
赵匡胤从茶楼后门出来,张横已经在等着,手里牵着两匹马。
“都指挥使,刘仁瞻带着亲卫冲过来了,大约两百骑。”张横语速很快,但很稳。
“看见了。”赵匡胤接过缰绳,翻身上马,“咱们的人呢?”
“按计划,韩老四、麻子他们已经把中军撕开了,南唐军前后脱节,首尾不能相顾。刘仁瞻身边,现在最多还有三千人能调动,其他都乱了。”
“三千……”赵匡胤眯了眯眼,“够了。”
“够了?”张横一愣。
“刘仁瞻现在气疯了,只想杀我。他身边那两百亲卫是精锐,但冲进这巷子,骑兵施展不开,就是活靶子。”赵匡胤一抖缰绳,“走,去会会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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