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住那些死了的人,记住那些还没报的仇,记住自己为什么站在这儿,为什么要把这座城,变成一座坟。
一座给刘仁瞻,和他那两万人准备的坟。
未时初 扬州南城外
南唐军的斥候队,绕到了南城。
五十轻骑,停在离城墙二百步的地方,马匹打着响鼻,喷出白气。
带队的队正眯着眼,看着城头。
和西城不一样,南城的城头上,有人。
不多,大概二三十个,稀稀拉拉地站在垛口后面,手里拿着弓,但没人拉弦。他们站得很散,很乱,有的甚至半个身子露在外面,完全不懂隐蔽。
而且,旗很少。
就三四面破旧的周军旗,在风里没精打采地飘着。
队正皱了皱眉。
这守得……也太不像样了。
他抬手,示意身后的人停下,自己又打马往前凑了凑,想看得更清楚些。
就在这时候,城头上忽然骚动起来。
几个人从城墙下面跑上来,手里抱着几面旗,慌慌张张地往垛口上插。一边插,一边还回头往西城方向看,嘴里喊着什么,离得远,听不清。
但看那样子,很急,很乱。
紧接着,更乱的事情发生了。
一个军官模样的人——看盔甲像是个都头——从城墙那头跑过来,一边跑一边挥着手,大声吼着什么。城头上那些兵听见吼声,一下子全乱了,扔下手里的弓,转身就往城墙下跑。
跑得连滚带爬,像后面有鬼在追。
那几面刚插上去的旗,也没人管了,在风里晃了两下,噗通噗通,倒了好几面。
队正看得目瞪口呆。
这……这是什么情况?
他还没想明白,就听见城里面传来喊声,隐隐约约的,但能听清几个字:
“西城破了!唐军杀进来了!”
“快跑啊!”
“守不住了!”
声音很杂,很慌,像炸了窝的蚂蚁。
队正浑身一激灵,猛地反应过来。
西城佯攻,周军以为真攻,把南城的兵调去支援了!结果南城就剩这点老弱病残,一听说西城破了,全都吓破了胆,要跑!
他立刻调转马头,对身后的斥候吼:“快!回去报信!南城空虚,守军已溃!”
五十轻骑,像一阵风,卷了回去。
同一刻 南唐军中军
刘仁瞻接到了斥候的急报。
他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眼里的光,一点点亮起来。
南城空虚,守军溃逃,城里喊“西城破了”……
一切,都说得通了。
赵匡胤手里就那点兵,守四面城墙根本不可能。所以他只能重点守一面——西城,因为西城是主攻方向。结果西城佯攻太猛,守军以为真攻,慌了,把其他三面的兵都调去支援。结果南城就空了,只能临时拉点人充数,一听说西城“破”了,顿时作鸟兽散。
完美的逻辑链。
没有陷阱,没有埋伏,就是单纯的——兵太少,守不住,崩了。
副将在一旁,激动得脸都红了:“将军!天赐良机啊!南城已溃,咱们现在猛攻南城,一个时辰就能破城!”
其他几个将领也纷纷附和:
“对!趁他病,要他命!”
“赵匡胤现在肯定在西城手忙脚乱,咱们从南城杀进去,抄他后路!”
“将军,下令吧!”
刘仁瞻没说话。
他抬起头,看着西城。
西城那边,依旧静悄悄的。箭已经停了,那支佯攻的千人队也撤回来了,城墙还是插满箭的样子,像只沉默的刺猬。
可他知道,那沉默下面,是慌乱,是崩溃,是赵匡胤焦头烂额的怒吼。
机会。
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只要现在猛攻南城,破城,杀进去,两面夹击,赵匡胤那点残兵,一个都跑不了。
可是……
刘仁瞻心里,那根多疑的弦,又绷紧了。
太顺了。
顺得有点……假。
赵匡胤是那么容易崩溃的人么?潼关、楚州、扬州,哪一仗他不是在绝境里翻盘?这样的人,会因为一次佯攻,就慌到把其他三面的兵全调走?
不合理。
除非……
除非他是故意的。
故意示弱,故意露破绽,故意让你觉得他崩溃了,诱你去攻南城。
然后呢?
南城里有什么?
伏兵?陷阱?还是……
刘仁瞻忽然想起林仁肇。
林仁肇是怎么死的?是被赵匡胤的火船,在楚州外海烧死的。那些火船,是从哪儿来的?是赵匡胤事先准备好的,藏在芦苇荡里,等林仁肇的大军进了包围圈,才杀出来的。
那扬州城里,会不会也有类似的东西?
比如……火药。
刘仁瞻知道周军有一种叫“纵火粉”的东西,威力很大,但很不稳定,受潮就废,见火就炸。赵匡胤要是事先在城里埋了那东西,等他大军进城,一点火……
他打了个寒颤。
不,不会。
赵匡胤自己也在城里,他敢在城里埋火药,那不是同归于尽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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