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,一定是陷阱。
“让前军停箭。”刘仁瞻忽然开口。
副将一愣:“停箭?那……”
“停箭,后撤一百步。”刘仁瞻说,语气不容置疑,“然后,派两队斥候,从东西两侧绕过去,看看其他城门的情况。记住,要快,要轻,别惊动城里。”
“是!”
命令传下去,箭雨渐渐停了。
那支佯攻的千人队,开始缓缓后撤。刀盾手依旧举着盾,面向城墙,一步步后退,退得很稳,很齐整,显示出不错的训练水平。
退到离城墙三百步左右,停住了。
然后,从两翼分出两队轻骑,每队约五十人,像两把锥子,贴着城墙根,一东一西,绕城而去。
马蹄声很轻,混在风里,几乎听不见。
刘仁瞻眯着眼,看着那两队轻骑消失在城墙拐角。
他在等。
等斥候回报,等其他三面城墙的消息。
如果另外三面也像西城一样,空无一人,那……赵匡胤的意图,就再明显不过了。
午时三刻 扬州城内 西城根某处民宅
赵匡胤坐在一张破旧的方凳上,面前摆着一张扬州城的粗略草图。
草图画在粗麻布上,用炭笔勾的,线条很粗,但该有的都有——四门,主街,小巷,几处重要的建筑比如府衙、粮仓、校场。
张横站在他旁边,低声汇报:“南唐军停箭了,后撤了一百步。又派了两队斥候,往东西两边去了,看样子是要绕城查看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,没说话,手指在草图上慢慢划着。
从西城,划到东城,再划到南城,北城。
“其他三门,什么动静?”他问。
“按您的吩咐,各门留了三十人,在城头走动,敲梆子。南唐军的斥候要是靠近,应该能听见动静,看见人影。”张横说,“但不会多,就三五个,装得像模像样的。”
“嗯。”赵匡胤应了一声,手指停在草图的某个位置。
那是西城和南城之间的一片区域,巷子很密,很窄,像蜘蛛网。图上面了几个红圈,是事先标好的埋伏点。
“刘仁瞻这个人,”赵匡胤忽然开口,像在自言自语,“太稳,太多疑。你给他看空城,他不敢进。你给他看伏兵,他更不敢进。你得给他看……破绽。”
“破绽?”张横一愣。
“对,破绽。”赵匡胤抬起头,看着他,“一个他能看得懂,能想明白,觉得‘哦,原来是这样’的破绽。一个让他觉得,他不是在踩陷阱,而是在抓机会的破绽。”
张横有点明白了,可又没全明白。
“那……咱们给他看什么破绽?”
赵匡胤没直接回答,而是问:“咱们在城里,留了多少面周军的旗?”
“旗?”张横想了想,“不多,各门加起来,也就二三十面。都是旧的,有些都破了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赵匡胤说,“去,找二十个人,每人发一面旗。等南唐军的斥候绕到南城的时候,让他们上城头,把旗插上。然后……跑。”
“跑?”
“对,跑。”赵匡胤说,语气很淡,“要跑得慌,跑得乱,一边跑一边喊,就说……西城破了,唐军杀进来了。”
张横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他懂了。
西城佯攻,南城突然出现守军,还惊慌失措地喊西城破了——这在刘仁瞻看来,会是什么?
是赵匡胤兵力不足,只能重点守西城,结果西城佯攻太猛,守军以为真攻,慌了,把南城的兵调去支援,结果南城就空了,只能临时拉几个人上去充数,还露了馅。
一个完美的、合乎逻辑的破绽。
“可……”张横又想到一个问题,“咱们的人一跑,南城的斥候不就看见城里没人了?”
“看见就看见。”赵匡胤说,“他们看见的,是咱们想让他们看见的——一座慌乱的、兵力捉襟见肘的、马上就要被攻破的城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
“而一座马上就要被攻破的城,是最诱人的。诱人到……刘仁瞻会忍不住,想真的推一把。”
张横深吸一口气,抱拳:“末将这就去办!”
他转身要走,赵匡胤又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张横回头。
赵匡胤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册子,翻开,目光落在某一页上。
那里写着一个名字:王贵。
登州第二批援军的领队,战死在来扬州的路上。死的时候,怀里还揣着给赵匡胤带的登州烙饼,饼被血浸透了,硬得像石头。
赵匡胤看了两息,合上册子。
“告诉弟兄们,”他说,声音不高,却沉甸甸的,“戏,要演得像。但命,要留着。咱们的命,得留到该用的时候。”
张横重重点头,掀帘出去了。
屋里又静下来。
赵匡胤坐在那儿,听着外面的风声,听着远处隐约的、南唐军整顿队列的嘈杂声。
他伸手,摸了摸左臂的旧伤。
有点疼。
但没关系。
疼,才能记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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