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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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，守将府后院。
赵匡胤坐在老槐树下，面前摆着一碗饭。
饭早就凉了，他没吃。
张横走进来，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将军，今儿见了三十七个。”他说，“还有一百多个等着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
张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将军，”他低声说，“这么见下去，什么时候是个头？”
赵匡胤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那碗凉透的饭，很久。
“张横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你知道，”他说，“那些人死的时候，想的是什么？”
张横摇摇头。
赵匡胤站起身，走到门口。
夕阳正在西沉，把整座城染成一片暗红。
“他们想的是回家。”他说，“想的是家里等着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那些人来了。他们要个说法。要个交代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张横。
“我给不了他们儿子，给不了他们男人。但我能给个说法。”
张横低下头。
赵匡胤走回树下，重新坐下。
他端起那碗凉透的饭，开始吃。
一口一口，嚼得很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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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，扬州街头。
告示前面还围着人。
不是看名单，是看新贴的那张。
“周军阵亡将士抚恤章程”。
白纸黑字，写得清清楚楚：
“阵亡者，每人抚恤钱一百贯，粮十石，布五匹。家中老小，按月发给口粮。孤儿，由官府供养至成年，供其读书。孤老，由官府供养至终老。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“一百贯……”有人喃喃道，“够买十亩地了……”
“粮十石，够吃一年……”
“布五匹，够做好几身衣裳……”
有人哭，有人笑，有人拍着大腿喊“值了”。
一个年轻妇人站在人群里，抱着孩子，看着那张告示。
她的眼睛红红的，但没有哭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怀里的孩子。
那孩子正在吃手指，吃得津津有味。
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你爹，”她说，“没白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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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，守将府正堂。
赵匡胤坐在案后，面前摆着一份刚送来的急报。
汴京来的。
王溥的信。
他拆开，看了一遍。
信不长，只有几行字：
“扬州捷报已呈官家。官家甚慰，命将军固守扬州，善抚百姓。阵亡将士抚恤之事，按将军所请施行。另，刘仁瞻已遁入金陵，南唐震恐。官家料不日将有和议。将军可整军经武，以待后命。”
赵匡胤看完，把信折好，收入怀中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窗外，夜色正浓。
月亮升起来了，又大又圆，银白的光洒在院子里，洒在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迹上。
他站在那里，很久。
“将军。”张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赵匡胤没有回头。
“今天，”张横说，“见了三十七个。还有一百一十二个等着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
张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将军，”他说，“您也该歇歇了。”
赵匡胤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那轮月亮，看了很久。
“张横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，”他问，“那些死了的弟兄，看得见这月亮么？”
张横愣住了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答。
赵匡胤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看得见。”他说，“他们看得见。”
他走回案后，坐下。
案上还摆着那份名册。
他翻开，看着那些名字。
刘大海、王贵、刘二狗、小顺子、李二牛、丁大牛、张三狗、赵四……
一个一个，密密麻麻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名册合上，放在一边。
“张横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天，”他说，“继续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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