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二年，十月二十二日。
辰时，扬州守将府。
天刚亮透，院子里就站满了人。
不是兵，是百姓。
老的少的，男的女的，挤挤挨挨站了一院子。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，有的绸衫，有的粗布，有的打着补丁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是站着，眼睛都盯着正堂那扇紧闭的门。
张横从里面出来，看见这一院子人，愣住了。
“你们……干什么的？”
一个老者走上前来，颤颤巍巍的，拱了拱手。
“这位军爷，小老儿姓刘，是城东开杂货铺的。听闻……听闻周军阵亡将士的名单贴出来了，小老儿想来问问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发颤。
“小老儿的儿子，也在登州水师。”
张横看着他，看着那一院子的人。
全是来问的。
问儿子，问丈夫，问兄弟，问爹。
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等着。”他说，“我去禀报将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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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，正堂。
赵匡胤坐在案后，听着张横的禀报，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那一院子人，看了很久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他说。
张横愣住了。
“将军，全进来？这院子都站不下……”
“一个一个来。”赵匡胤说，“从年纪大的开始。”
张横点点头，转身去了。
第一个进来的是那个姓刘的老者。
他走得很慢，腿脚不太利索，一步一颤。走到案前，他跪下了，膝盖砸在地上，咚的一声。
赵匡胤站起身，走过去扶他。
“老人家，起来说话。”
老者不肯起来。
“将军，”他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，“小老儿就想问问，小老儿的儿子……还在不在？”
赵匡胤看着他。
“叫什么？”
“刘二牛。”老者说，“登州文登县人，今年十九。”
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记得这个名字。
刘二牛。
送糕的那个年轻人。
“老人家，”他说，“你儿子……是个好兵。”
老者愣住了。
然后他的眼泪流下来了。
他没有哭出声，只是跪在那里，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，一滴一滴，滴在地上。
赵匡胤蹲下，与他平视。
“他死的时候，”他说，“我在他身边。”
老者抬起头。
“他……他说什么了么？”
赵匡胤想了想。
“他说，”他慢慢说，“他娘做的糕，好吃。”
老者愣住了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比哭还难看，混着眼泪，混着鼻涕，混着满脸的褶子。
“那糕……那糕是小老儿做的。”他说，“他娘走得早，是小老儿把他拉扯大的。小老儿不会做别的，就会做糕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赵匡胤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蹲在那里，看着这个老人，看着他的眼泪，看着他的笑。
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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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，守将府门口。
人越来越多。
消息传开了，说赵将军亲自见人，亲自告诉阵亡将士的家人。城里城外的人都赶来了，挤在府门口，排成一条长龙。
张横站在门口，嗓子都喊哑了。
“排好队！一个一个来！不许挤！”
人群里有人在哭，有人在喊，有人晕倒了被扶出去。乱糟糟的，像一锅煮开的粥。
赵匡胤坐在正堂里，一个一个见。
刘二牛的老爹走了，进来的是个妇人。
三十多岁，穿着粗布衣裳，脸上有泪痕。她怀里抱着个孩子，两三岁大，还在吃奶。她跪在案前，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赵匡胤看着她。
“你男人叫什么？”
妇人抬起头。
“王三狗。”她说，“登州人，水师的。”
赵匡胤想了想。
王三狗。
那个在城墙上被箭射穿的年轻人。他死的时候，眼睛还睁着，望着天空。赵匡胤亲手给他合上的。
“他死了。”他说。
妇人的眼泪流下来了。
但她没哭出声，只是咬着嘴唇，把孩子抱得更紧。
那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伸手去抓她的脸，咿咿呀呀地叫。
赵匡胤看着她，看着那个孩子。
“家里还有谁？”他问。
妇人摇摇头。
“就我们娘俩。”她说，“他爹走得早，娘也没了。”
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。
“从今往后，”他说，“你娘俩，周军养着。”
妇人愣住了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赵匡胤。
那双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。
“将军……”
“每月按阵亡将士的抚恤发。”赵匡胤说，“粮、钱、布，一样不少。孩子长大，供他念书。念得好，送他考功名。”
妇人的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这回她没忍住，哭出了声。
她抱着孩子，跪在地上，哭得浑身发抖。
赵匡胤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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