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身看向城内。街巷黑黢黢的,只有几处屋檐下挂着的气死风灯,在风里摇晃着,投下昏黄的光晕。更夫已经走远了,梆子声也听不见了。整个潼关像是睡着了,只有城墙上的士兵还醒着。
“郭帅,”校尉小声问,“您说……陛下那边……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郭荣打断他,“守好你的门,别的有陛下和赵指挥使。”
校尉讪讪退下。
郭荣走到垛口前,望向城外。契丹大营静悄悄的,连马嘶声都听不见。太静了,静得不正常。若是往常,这么大的雪夜,营中总该有巡逻的脚步声、咳嗽声,或者火头军早起生火的动静。
可什么都没有。
耶律挞烈在干什么?也在等?等内应的信号?
郭荣忽然觉得喉咙发痒,又想咳嗽。他强忍着,憋得脸都红了,才把那股痒意压下去。不能咳,一咳就停不下来。
他靠在冰冷的垛墙上,闭上眼睛缓了缓。脑海里浮现出弟弟郭华的脸。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镇州,郭华笑着拍他的肩:“哥,等你打完这仗回来,咱们去山里打猎。我听说北山有鹿,可肥了。”
后来郭华死在契丹人手里,尸体都没找全,只带回一只左手。手背上有个疤,是小时候爬树摔的,郭荣记得。
他睁开眼睛,眼眶有些热。他用力眨了眨,把那股热气逼回去。
乱世里,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。
子时三刻。
梆子声第三次响起时,柴荣抬起了头。
他站在西门城楼二层的一扇小窗前。这里原本是望楼,窗户窄小,但视野很好,能看见马厩院,也能看见更远处的街巷。
张德钧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手里捧着剑。剑是柴荣的佩剑,普通制式,没什么特别,只是剑柄缠的麻绳换了新的,握起来不会打滑。
“陛下,”张德钧轻声说,“您坐会儿吧,站了快一个时辰了。”
柴荣摇摇头。他坐不住。
左臂的伤口又开始疼,一跳一跳的,像是心脏长错了位置。他换了个姿势,把重心移到右腿上,可没一会儿左腿又麻了。
他想起穿越前的事。那时候他最喜欢看历史纪录片,看那些决定性的战役。主持人总是用平静的语气讲述:某年某月某日,某位将领在某地做出了某个决策,于是历史走向改变。
当时觉得,那些决策一定是在深思熟虑、权衡再三后做出的。可现在他才明白,很多时候,决策只是一瞬间的事。就像现在,他下令“将计就计”,赌的是内应一定会来,赌的是赵匡胤能全歼他们,赌的是郭荣能守住城墙,赌的是自己出城反击能成功。
任何一个环节出错,满盘皆输。
可他还是赌了。
因为不赌,就是慢性死亡。潼关被围,粮草耗尽,士气崩溃——那是必输之局。只有赌,才有赢的可能。
窗外的月光似乎亮了些。柴荣看见马厩院里那堆干草垛,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。影子边缘模糊,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忽然,他看见枯井口的木板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,只是一角翘起,又落下。
柴荣屏住呼吸。
木板又动了。这次幅度大些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。木板边缘的冰碎裂,掉进井里,发出细微的声响——在寂静的夜里,这声音清晰得刺耳。
木板被完全掀开了,翻倒在井边的雪地上。
先伸出来的是一只手。苍白的手,在月光下白得发青,手指细长,指甲缝里似乎有泥垢。那只手扒住井沿,用力,指节都泛白了。
接着是另一只手。
然后,一个人头从井口冒了出来。
柴荣眯起眼睛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脸,只能看出那人穿着深色的衣服,头上似乎裹着头巾。那人警惕地环顾四周,动作很慢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确认安全后,那人从井里爬了出来。动作不太利索,落地时踉跄了一下。站稳后,那人没急着行动,而是转身朝井下伸出手。
井下又递上来一只手——被反绑着,手腕上缠着粗麻绳。
柴荣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被绑的人也被拉了上来。月光照在那人脸上,柴荣认出来了——是画院待诏,那个在开封清查时失踪的、可能跟“木先生”有关的画师!
画师穿的不是夜行衣,而是普通的文官常服,青色的布料在月光下泛着灰。他被绑着双手,嘴里塞着布团,眼睛瞪得老大,满是惊恐。
先上来的人——看身形应该是个精悍的汉子——把画师推到井边靠墙站着,然后自己伏低身子,朝四周张望。
接着,井下又陆续上来六七个人,都是黑衣短打,动作矫健。他们出来后迅速分散,有的贴在院墙边,有的蹲在草垛后,形成一个松散的防御圈。
最后一个上来的是个小个子。那人一上来,就朝最先上来的汉子打了个手势。汉子点头,朝西门方向指了指。
小个子会意,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——像是个竹筒,两头封着。他走到院子中央,把竹筒凑到嘴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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