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荣在厅里踱步。他在权衡。郭荣去,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。但万一……万一郭荣有二心呢?带着三千骑兵南下,要是突然倒戈,或是按兵不动……
“官家,”韩通忽然开口,“臣愿为郭将军担保。他若有不臣之心,臣提头来见。”
这话很重。柴荣看向韩通,老将眼神坦荡。他知道韩通和郭荣没多少交情,这么说,纯粹是出于对同袍的信任。
“好。”柴荣终于点头,“郭将军,朕给你三千骑,今日就出发。到了澶州,你可临机决断,不必事事请示。只有一个要求:保住粮道。”
郭荣重重抱拳:“臣,必不负所托!”
议定后,各自去准备。柴荣回到书房,开始写调兵手令。写了一半,张德钧进来禀报,说开封又有密信送到。
信是王溥写的,很长,说了三件事:
第一,郑仁诲的葬礼按制办了,低调,但该有的都有。郑元素在狱中自缢未遂后,一直昏迷,御医说可能醒不过来了。郑家现在由郑仁诲的侄子主持,闭门谢客。
第二,皇城司秘捕了李从善。审讯很顺利,李从善供出不少东西:他是“木先生”的钱袋子,负责在开封筹措资金,通过永昌号汇往各地。但他没见过“木先生”本人,所有指令都是通过密信传递,信使每次不同。
李从善说,最近一次指令是十天前,让他准备大量金银,“以备大变”。他问什么大变,信使只说“天象有异,血画现世”。
第三,最让柴荣心惊的:宫中确实出现了“血画”。不是在别处,是在滋德殿——他日常起居理政的地方。一个小宦官在打扫时,发现屏风后面挂着一幅画,画的是皇宫夜景,但用的颜料在烛光下泛着暗红,像是血。
画已经被王溥秘密收走,请画待诏看了,说颜料里确实掺了血,而且画法诡异,像是某种祭祀用的符图。更诡异的是,画上的皇宫,有一处建筑被特意用朱砂圈了出来——是皇帝的寝殿。
“血画现,天子危”。流言在宫中悄悄传开,王溥已经抓了几个传话的宫人,但源头还没找到。
柴荣放下信,手有些抖。不是怕,是愤怒。那些人,已经把黑手伸到他枕边了。
他提起笔,给王溥回信。写得很简短:“李从善继续审,深挖。宫中彻查,凡涉邪术者,无论何人,严惩不贷。朕安危无忧,勿虑。”
写完后,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可放些风声,说朕在镇州大捷,不日凯旋。”
这是敲山震虎。让那些人知道,他还没死,而且赢了。他们若慌了,就会露出马脚。
信送走后,柴荣走出书房。院子里,郭荣已经在点兵了。三千骑兵列队整齐,马匹喷着白气,士兵们精神饱满。
“都准备好了?”柴荣走过去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郭荣行礼,“半个时辰后出发。”
柴荣看着他身后的队伍。这些兵大多是镇州守军,跟了郭荣多年。现在要跟着他去南方,脸上没有不满,只有坚定。
“郭将军,”柴荣忽然说,“你儿子郭守忠,在开封很好。朕出来前见过他,长高了,也开始学兵法了。”
郭荣身体一颤,深深一揖:“谢陛下关怀。”
“等你回来,朕让他回来看看你。”柴荣拍拍他肩膀,“保重。”
“陛下也保重。”
目送郭荣带兵出城后,柴荣登上城墙。韩通陪在一旁,看着远去的骑兵队伍,叹道:“郭荣是个将才。当年先帝在时,就夸他能攻善守。”
“是啊。”柴荣望着渐渐消失在雪原上的黑点,“这样的人才,不该困在猜忌里。”
“官家不疑他?”
“疑过。”柴荣实话实说,“但现在不疑了。他若真想反,镇州被围时就可以开城门,何必等到现在?”
韩通点头:“臣也是这么想。”
两人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。寒风凛冽,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城下,工匠还在修补城墙,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。
“韩将军,”柴荣忽然问,“你觉得,这一仗打完,北疆能太平多久?”
韩通想了想:“若能把耶律挞烈打疼,三五年应该没问题。但契丹国力强盛,迟早还会再来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筑城,屯田,练兵。”韩通说得很实在,“把边境城池修坚固了,多存粮,常备精兵。契丹人来了,咱们就守;他们走了,咱们就种地。耗上几十年,他们耗不过咱们。”
柴荣笑了。这法子笨,但有效。历史上中原王朝对付游牧民族,无非就是这一套:修长城,屯田,以守代攻。
“但光守不够。”他说,“还得让他们内部乱起来。契丹不是铁板一块,各部之间也有矛盾。咱们可以拉拢一些,打击一些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韩通懂了:“官家深谋远虑。”
“不是深谋远虑,是被逼的。”柴荣苦笑,“国力不如人,就得用脑子。”
这时,一个传令兵跑上城墙:“官家!南路急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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