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几个点:“契丹那五千骑兵,还没找到。”
帐内一静。
那支绕过镇州南下的契丹偏师,像根刺扎在所有人心里。斥候四处搜索,只找到些零星痕迹——雪地里的马蹄印,废弃的临时营地,但始终没逮住主力。
“他们可能在等咱们过去。”柴荣说,“等咱们到了镇州,和耶律挞烈主力接战,他们再从背后杀出。或者……”他手指往南划,“去袭扰咱们的粮道。”
一个年轻将领脱口而出:“那咱们更应该快点到镇州,和韩都部署会合,兵力集中就不怕他们偷袭。”
柴荣看了他一眼,是殿前司的一个指挥使,叫高怀德,将门之后,勇武有余,谋略尚浅。
“高将军,”柴荣语气平静,“若你是耶律挞烈,知道朕亲率两万禁军北上,你会怎么打?”
高怀德想了想:“臣……臣会以主力在镇州外围列阵,以逸待劳。同时派那五千骑骚扰,让官家不能安心进军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高怀德卡住了。
慕容延钊叹了口气,接过话头:“然后等咱们师老兵疲,他再决战。或者,若咱们分兵去追那五千骑,他就趁机猛攻镇州,先吃掉韩通。”
柴荣点头:“所以咱们不能急着去镇州。得先把那五千骑找出来,吃掉。或者至少,逼他们现身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中:“传令:明日各营原地休整,但斥候营全部撒出去,以营地为圆心,方圆五十里内,每一片林子、每一个村落、每一处能藏兵的山谷,都给朕搜遍。尤其注意南面,咱们来的方向。”
“官家是担心他们绕到咱们背后?”慕容延钊问。
“不是担心,是必然。”柴荣说,“耶律挞烈不是庸才。他知道朕北上,肯定会想办法断朕后路。那五千骑现在不知在哪儿,就像条藏在雪地里的蛇,得把它揪出来。”
命令传下去后,将领们各自回营。柴荣没睡,坐在炭盆边看军报。除了军情,还有开封送来的政务奏章——王溥很尽责,大事小事都禀报。
其中一份引起柴荣注意:郑仁诲上表请罪,言辞恳切,说自己教子无方,甘愿辞去枢密副使之职,只求陛下念在多年勤勉,饶郑元素一命。
“辞官……”柴荣低声念着这两个字。
郑仁诲这是在以退为进。主动辞官,显得坦荡,也避免被政敌继续攻击。但柴荣知道,现在还不能动他。郑元素案牵扯太深,那个“木先生”、那些邪术颜料、前朝莲花暗记……郑仁诲到底知情多少,还没查清。
若他现在准了郑仁诲辞官,朝中那些与郑仁诲交好的官员会怎么想?会不会觉得皇帝刻薄寡恩,兔死狗烹?
可若不准,又显得优柔寡断。
柴荣提起笔,在奏章上批了两个字:“不准。”
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卿劳苦功高,朕所深知。子罪不累父,安心理事。”
这话的意思是:你儿子的事归你儿子,你继续干活。既安抚了郑仁诲,也表明态度——案子还在查,你别想躲。
批完这份,下一份是淮水张永德的军报。南唐那边有松动迹象,濠州团练使王绍颜私下传话,说胡王氏母子安好,金陵已有旨意,不日便可放人。但前提是“北疆战事平息”。
“还是在观望。”柴荣冷笑。
他把张永德的军报放到一边,又拿起一封密报。这是皇城司从开封送来的,关于那个“周平”——郑府采买管事的调查。
周平这一个月来,除了日常采买,只私下见过三个人:一个东市的古董商人,一个从江南来的绸缎商,还有一个……相国寺的僧人。
“相国寺。”柴荣眉头皱起。
慧明僧就是相国寺挂单的。现在又冒出个僧人?他继续往下看,皇城司的人盯了那僧人几天,发现他每隔三日就会去城西一处僻静宅院,那宅院的主人是……已故太傅冯道的侄孙。
冯道。五代十国着名的“长乐老”,历经四朝十帝,始终位居高官。虽然已去世几年,但其家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。
柴荣感到一股寒意,从脚底升起。
如果“山阴客”的网,已经织到了冯家这种级别的世家……
帐外传来脚步声,打断他的思绪。张德钧低声禀报:“官家,邢州赵匡胤将军有急信送到。”
“拿来。”
信很简短,赵匡胤的笔迹仓促但有力:北汉军两千人出白马岭东进,疑袭粮道,已派石守信率千骑南巡。臣亲往井陉关查探,防北汉主力出山。另,邢州城固,请官家勿忧。
柴荣看完,把信凑到炭盆边烧了。纸页卷曲,化为灰烬。
赵匡胤做得对。北汉军果然动了,但刘继业在玩什么花样,现在还看不清。那两千人可能是诱饵,可能是偏师,也可能是真的想去断粮道。
“慕容将军睡了吗?”柴荣问。
“应该还没。”
“请他过来。”
片刻后,慕容延钊披着外袍进帐。柴荣把情况说了,老将沉吟片刻:“官家,老臣以为,赵匡胤的判断没错。北汉军这两千人,八成是冲着粮道去的。但他们人少,石守信一千骑足以应付。关键是井陉关——若北汉主力真从那儿出来,咱们就得调整部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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