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荣看着跪倒的三人,又看了看旁边脸色变幻的郭守忠,半晌,才道:“都起来吧。今日小宴,本是想让你们年轻一辈多亲近,也让老将军们提点提点。看来,这顿饭是吃不踏实了。”
他挥了挥手:“韩卿,袁卿,你们先回去。晋阳之事,朕自有区处。明日大朝,或许有旨意。”
韩通还想说什么,被袁彦轻轻拉了一下袖子,终究忍住了,躬身道:“臣等告退。”两人倒退着出了殿门。
殿内只剩下柴荣、李守节、郭守忠,以及侍立的张德钧等人。
“你们也看到了。”柴荣坐回御座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朝廷现在,有内鬼,而且位置不低。他们在挖大周的根。”
李守节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,只觉得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。布防图!卖国!这些词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。父亲……父亲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?硫磺走私,会不会只是冰山一角?他不敢想。
郭守忠也跪下了,比起李守节的惊慌,他更多是震惊和后怕。北疆布防……那是多少边军弟兄用命守着的线!竟然被人当货物卖了?若是契丹人据此南下……他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的生灵涂炭。
“李守节。”柴荣点名。
“臣……臣在。”李守节声音发颤。
“给你父亲写封信。”柴荣语气平淡,“告诉他,晋阳王延已捕,北山溶洞里的东西,朕已看到了。潞州的硫磺账册,三司核验的结果,朕也看了。让他自己掂量掂量,是继续‘病’着,还是上个请罪的折子,把该吐的东西吐干净。朕的耐心,不多了。”
李守节浑身一抖,以头触地:“臣……臣遵旨!定……定将陛下天恩,如实禀告家父!”
“郭守忠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也写一封。告诉你父亲,布防图的事,朕已知晓。他之前扣下的那三封信,算是他聪明。但聪明要用对地方。北边,给朕看紧了。若再有半分闪失……”柴荣没说完,但话里的寒意,让郭守忠头皮发麻。
“臣,明白!”郭守忠重重叩首。
“都退下吧。”柴荣显得有些疲惫,摆了摆手。
两人如蒙大赦,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延和殿。殿外的冷风一吹,才发觉里衣早已湿透,粘腻地贴在身上。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般的恐惧,还有一丝茫然——他们各自的家族,正被卷入一场巨大的、看不见底的风暴之中。
延和殿后暖阁。
三只不起眼的樟木箱子摆在正中,火漆封口已被查验的内侍小心揭开。箱盖敞开,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卷轴和书册。
柴荣独自站在箱前。张德钧已被挥退,守在阁外。
他先拿起最上面一卷绢图,缓缓展开。熟悉的镇州山川,熟悉的批注笔迹。但与枢密院副本不同,这幅图的边缘,有一些极其细微的、用淡墨添加的记号。有的画在山坳处,像是指示一条隐秘小路;有的标在戍堡旁,注明“守将嗜酒,亥时后巡查松懈”;还有的,在河流渡口边写着“冰封期可载重车”。
这些添加的记号,笔迹与王朴的批注截然不同,更工整,更冷峻,像手术刀划过的痕迹。
柴荣一一看过,胸口像压了一块冰。
然后,他拿起那本将领名册。纸张是上好的宣纸,墨迹犹新。一页页翻过去,一个个名字,官职,家小所在,田产店铺,乃至“某年某月收受某商贿赂几何”、“与某寡妇有私”、“曾虚报斩获冒功”……事无巨细,赫然在目。
翻到某一页时,他的手停住了。
那一页记录的是镇州一位指挥使,名叫刘延嗣。旁边注着其把柄:“显德元年六月,其子刘康于开封赌场欠债三百贯,债主为‘永兴质库’,实为山阴客产业。已展期三次,利滚利,现欠七百余贯。刘延嗣俸禄不足以偿,甚忧。”
柴荣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这不仅仅是把柄,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。从边将的子弟在开封欠下巨额赌债开始,放债的是他们,提供“帮助”的也可以是他们。恩威并施,一点点把那些握有兵权的将领,变成他们线上的傀儡。
最后,他拿起了那个装有保命纸条的密封铜管。管口火漆上有特殊的阴刻花纹,是晋阳府仿制的,与原封几乎无异。他倒出里面的素笺。
澄心堂纸,质地柔韧,色泽莹白。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若事不谐,焚此,可保一命。”
字迹清秀,用的是上好的松烟墨,墨香淡雅。没有落款。
柴荣将纸笺凑近灯烛,仔细看纸的纹理,墨迹的晕染,甚至纸张边缘细微的毛茬。然后,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张同样质地的澄心堂纸——这是昨日他让张德钧设法从几位可能用到此纸的朝臣府邸外围,通过隐秘渠道获取的样纸。
将两张纸并排放在灯下。
纹理、厚度、色泽……几乎一模一样。但当他用手指轻轻捻动纸缘时,能感觉到极其细微的差异。他手中这张“保命纸条”,纸张似乎更挺括一些,韧性略强。而那份样纸,则稍显柔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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