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子时前后落下来的。
起初只是霰,打在延和殿的琉璃瓦上,沙沙的,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。柴荣搁下朱笔,揉了揉眉心。烛火跳了一下,映得御案上那叠刚从晋阳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密奏,封口的火漆宛如凝固的血。
殿内炭火很足,但他还是觉得有股寒意,从脊椎骨慢慢爬上来。
内侍省都知张德钧悄步上前,将一件玄色狐裘披在他肩上,低声道:“大家,三更了,歇了吧。”
“歇不了。”柴荣的声音有些哑,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封密奏,指尖在“臣匡胤谨奏”五个字上停了一瞬,才拆开。
信很长,是赵匡胤亲笔。字迹依旧遒劲,但行文间能看出压抑的激愤与后怕。柴荣读得很慢,一字一句。
“……臣于正月初二子时,率亲兵并可信衙役共三十七人,循王延所供密道,抵北山溶洞。洞深二里许,内有天然石室三间,储物之巨,骇人听闻……”
“计有:卷轴十三,皆绢本,所绘乃镇、定、瀛、莫、易五州边境山川隘口、戍堡烽燧、兵力配置详图,标注年月为显德元年秋。另有名册一本,录北边诸军指挥使以上将领一百二十七人,旁注其家室所在、财货多寡、性情嗜好,乃至阴私把柄……”
柴荣的呼吸滞了一下。
他闭上眼,仿佛能看见那些绢卷在烛火下展开的样子——那是大周北疆的命脉,是千万将士用血画出来的防线。而现在,它们被人用墨笔细细描摹,成了可以称量、可以交易的货物。
“好一个‘山阴客’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张德钧垂手侍立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他能感觉到,官家身上那股平时收敛极好的、属于帝王的威压,此刻正一丝丝逸散出来,冰冷而沉重。
柴荣继续往下读。
赵匡胤在信中详细描述了溶洞中其他物品:金银锭各十箱,估摸值五万贯;未曾寄出的密函四十七封,收件人遍布开封、洛阳、太原乃至幽州;还有一批来路不明的珍玩玉器。最后,才提到那张保命纸条。
“……于金锭箱底暗格内,得素笺一张,仅书一行:‘若事不谐,焚此,可保一命。’下无落款,然纸乃江南澄心堂所制,墨带松烟清香,非北地常见。臣已令巧匠摹写纸纹墨迹,原件密封,随图册名录一并押送入京。”
柴荣放下信,起身踱到窗前。
雪已经下大了。鹅毛似的,在宫灯的晕黄光团里打着旋,无声无息地覆盖着殿宇的飞檐、庭中的石板、远处宫墙的轮廓。开封城睡了,或者说,假装睡了。在这厚厚的雪被之下,有多少双眼睛还睁着?有多少心思还在黑暗中盘算?
“王延呢?”他忽然问。
“回大家,晋阳密报里附了赵节帅的口信。”张德钧躬身,“王延已按大家吩咐,移至晋阳府衙后一处僻静院落,‘病重不起’。赵节帅对外只说王长史操劳过度,染了风寒,需静养。院里留了四个‘大夫’,都是亲兵扮的,日夜轮守。宅子前后三条街,明暗哨放了十七处。”
“饵下了,”柴荣望着窗外,“就看鱼咬不咬钩。”
他走回御案前,又拿起第二封信。这是三司使王溥的密奏,关于潞州硫磺账册核验的结果。
“……臣督率度支、户部、盐铁三司精干吏员十七人,核验潞州刘氏商号所呈显德元年三月至十月硫磺购销账册,并与晋阳、邢州、磁州等地官仓入库记录比对。计发现:账册所列‘受潮废弃’之硫磺,较晋阳北苑查获走私之数,多出二百三十斤。潞州节度使李筠于十一月初,曾命刘氏重造账册,抹去此差额,并许以洛阳城外田庄两处为酬……”
柴荣嘴角扯了扯,像是笑,又不像。
李筠。这个在夹缝里精明了一辈子的老藩镇,到底还是露了尾巴。抹平账目,是怕朝廷顺着硫磺查到更深的勾结?还是单纯想把自己从“资敌”的罪名里摘出来?
他提起朱笔,在王溥的奏报末尾批了一句:“潞州事,朕已知。账册留中,暂勿声张。”
批完,他沉吟片刻,又道:“传旨:潞州节度使李筠之子李守节,在京为供奉官已满一载,勤勉可嘉。着擢为西头供奉官,加阁门祗候,赐绯衣、银鱼袋。明日一早,遣中使赴潞州宣赏,并传朕口谕——‘卿镇潞州,屏卫东都,朕甚慰之。闻卿近有小恙,宜善加调养。父子连心,守节在京,必能代卿尽孝。’”
张德钧心头一凛,迅速记下。
赏赐是恩,擢升其子是荣,但“父子连心”四个字,加上“代卿尽孝”的提点,分明是把李守节扣成了实实在在的人质。而“闻卿近有小恙”,更是戳破了李筠称病的伪装。恩威并施,棉里藏针,这是官家惯用的手段。
“还有,”柴荣顿了顿,“河北郭荣那边,他儿子郭守忠到京了没有?”
“昨日已到,暂宿驿馆。按例,明日应入宫谢恩。”
“嗯。”柴荣点点头,“明日延和殿小宴,让他也来。就坐在……李守节下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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