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节度使的儿子,一左一右坐在宴席上。一个刚被升赏,一个初来乍到。彼此看一眼,心里会是什么滋味?他们背后的父亲,收到消息后,又会如何掂量?
柴荣坐回御椅,手指轻轻敲着那十三卷布防图的清单。
这才是心腹大患。
边境布防,是帝国最深的机密。能接触到这个层级图纸的,满朝文武,不超过二十人。不是枢密院的核心参军,就是兵部职方司的主事,或者……是曾经在边镇担任过主帅、回朝述职的重将。
而那一百二十七名将领的名册和把柄,更是致命的毒药。掌握了这些,就等于掌握了北疆一半军队的喉咙。什么时候掐,掐多紧,全在执册者一念之间。
“山阴客”要的不是钱财,甚至不完全是搅乱大周。他们要的,是在关键时刻,让整个北方防线从内部崩塌。届时,契丹铁骑长驱直入,中原腹地门户洞开……
柴荣感到一阵冰冷的恶心。
这是比战场上的明刀明枪更肮脏的战争。躲在阴影里,用金钱、把柄、家族安危,一点点腐蚀那些本该用胸膛抵挡胡马的男人。
“张德钧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去一趟枢密院档案库,调显德元年秋,北边五州呈送兵部备案的布防图副本。要快,动静小点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,”柴荣的声音更低了,“查一查,澄心堂的纸,这几年开封城里,哪些府上采买过。尤其是……和契丹那边可能沾亲带故的。”
张德钧躬身应诺,退出殿外。脚步声消失在廊庑深处。
殿内又静下来,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,和雪落簌簌。
柴荣独自坐在御案后,目光落在虚空里。
他想起了自己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,那种隔膜与疏离。想起了朔州城破那日,鲜血和烽烟灌满感官的冲击。想起了洛阳行宫,咳出那口淤血后,身体里某种东西被打碎又重铸的清晰感。
然后,就是眼前这些。
阴谋像藤蔓,从权力的缝隙里生长出来,缠绕着这个刚刚站稳脚跟的帝国。他必须一根一根,把它们扯断,哪怕连皮带肉。
现代人的历史知识在这里没有捷径。他知道赵匡胤未来会陈桥兵变,知道大宋的文治武功,但那都是另一个时空的故事了。在这里,赵匡胤是他最锋利的刀,也是他必须时刻握紧的刀。忠诚不是天生的,是在一次次抉择和考验中淬炼出来的。就像现在,赵匡胤在晋阳破获此案,功高,但同时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。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,会怎么看他?是羡慕,是嫉恨,还是盘算着把这把刀也弄折?
柴荣揉了揉太阳穴,感到一阵疲惫。
但他不能停。
他重新展开赵匡胤的信,目光落在那句“纸乃江南澄心堂所制”上。
江南。
南唐?还是吴越?
或者是……某个通过海商,能弄到江南精纸的北方大族?
保命纸条。这四个字本身就充满了讽刺。那个写下这句话的人,是笃信自己在开封有足以“保命”的靠山?还是说,这本身就是一个诱饵,一个想把调查方向引向错误地方的陷阱?
信息太少。棋局太大。
柴荣吹熄了大部分蜡烛,只留了御案边的一盏。他需要黑暗,需要安静,需要把今天涌来的所有线索,像沙盘上的兵卒一样,慢慢排布,推演。
雪光从窗纸透进来,映得殿内一片朦胧的青白。
他仿佛看见,晋阳那座幽静的院落里,王延躺在病榻上,眼皮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。疤脸人或许正躲在某个角落里,舔舐着伤口,犹豫着要不要冒险回来灭口。潞州的李筠,大概正对着一盏孤灯,反复权衡着是上表请罪,还是硬着头皮撑下去。而开封的某个深宅里,那个持有澄心堂纸的人,或许刚刚收到了晋阳事变的消息,正对着跳动的灯焰,脸色阴晴不定。
所有的人,所有的线,都在这雪夜里,向着汴梁皇宫的深处,缓慢而沉重地收拢。
柴荣提起笔,在一张空白宣纸上,写下了三个词:
布防图。
将领册。
保命纸。
墨迹在纸上泅开,像三团化不开的阴影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,在这三个词下面,又重重地写了一个字:
等。
等鱼咬钩。
等蛇出洞。
等雪停,等天亮,等所有藏在暗处的轮廓,在晨光中慢慢清晰。
他放下笔,靠进椅背,闭上了眼睛。
殿外,雪落无声。
开封城还在沉睡。
而一场比风雪更冷的清算,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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