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文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车队在夜色中行进,车轮压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远处潞州城的轮廓在黑暗中显现,几点灯火在城头闪烁。
刘秉忠心中盘算着下一步:硫磺到手,接下来是以“市价”卖给朝廷采购,中间差价至少一百贯。这笔钱,一部分要分给李筠,一部分打点州衙相关人员,剩下的才是刘家的利润。
利润不算惊人,但重要的是这条路走通了。有了第一次,就有第二次、第三次。硫磺之后,还可以是桐油、生铁、硝石……只要朝廷还有需求,只要“王记渔货”还有货,这就是条源源不断的财路。
乱世里,刀兵生意最赚钱。如今朝廷要整顿武备,要配纵火粉,这就是最大的需求。他刘秉忠不过是顺势而为,从这需求里分一杯羹。
至于风险……做什么没风险?种田要看天,做生意要看官府,乱世里活着本身就是风险。既然总要冒险,不如冒值得的险。
汴梁皇城,文德殿的东暖阁内,柴荣正在看王朴呈上的“均输法”试行细则草案。
草案写得很细,共三章二十一条,从赋税折钱比例、物价核定办法、采购流程、运输安排到账目审计,事无巨细。柴荣看得仔细,偶尔用朱笔在边缘批注几个字。
王朴侍立一旁,范质也在,两人都等着皇帝的意见。
“折钱比例,三成是否低了?”柴荣抬头,“河北、河东这些年还算太平,粮仓应有存余。朕觉得,可以提到五成。”
“陛下,”范质躬身道,“折钱比例过高,恐加重百姓负担。粮贱钱贵,百姓卖粮换钱,中间又被商贾盘剥一层,实际所得可能不足税额。”
“所以要有‘常平仓’。”柴荣在草案上一点,“细则里写了,各州设常平仓,丰年时朝廷用折钱部分采购余粮入仓,平抑粮价;灾年时开仓放粮,稳定民心。这钱不是白收的,是要用来调节的。”
他放下笔,继续道:“而且折钱征收,能逼着地方豪强把藏在地窖里的铜钱挖出来。这些年战乱,多少人囤积钱币,市面流通不足,物价焉能不乱?”
王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陛下这招,一石三鸟:增加朝廷财源、调节粮食市场、逼出囤积钱币。至于地方豪强会不会把负担转嫁给佃户……细则里有限租令,至少明面上转嫁不了太多。
“潞州李筠自请试点,倒是识趣。”柴荣拿起另一份奏章,“他建议采购晋阳所需的药材、皮革、硫磺,这单子列得挺全。范卿,你觉得李筠是真想配合,还是另有所图?”
范质沉吟道:“李筠此人,善观望。他主动请试,一是向陛下表忠心,二也是想从中谋利。采购之事,油水不小。”
“让他谋。”柴荣淡淡道,“水至清则无鱼。只要他把事情办成,账目做得能看,从中捞些好处,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但若办砸了,或者贪得太过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确。
“还有真定郭荣,”王朴接话,“他上月斩了九名走私商贾,上了奏章,请求朝廷派员整顿边贸。臣已派杜御史去了,近日回报说,郭荣配合,真定市舶司已开始运转,特许文书发了三十余份。”
“郭荣是个聪明人。”柴荣靠回椅背,“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割肉表忠心。但他手里肯定还攥着东西没交。告诉杜御史,真定的整顿要见实效,但也要留意郭荣私下的小动作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柴荣看向窗外,春日已深,庭院里几株海棠开得正盛。他来这个世界三年了,从战战兢兢保住性命,到站稳脚跟推行新政,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但现在,他感觉脚下的冰面正在慢慢变厚、变实。
高平之战赢了,晋阳拿下了,潞州稳住了,真定开始整顿了。虽然每一步都伴随着算计、妥协甚至血腥,但方向是对的。
他要建的不是一个完美的乌托邦——那不可能。他要建的是一个能运转、能持续、能纠错的系统。这个系统里,皇帝、官僚、武将、商贾、农夫,各自在规则内行事,各得其所,各安其分。
这很难,比打仗难得多。打仗可以靠勇气、靠谋略、靠一刀一枪拼出来。治国却需要耐心、需要权衡、需要在一团乱麻中理出线头,还需要时刻提防那些看似顺从的人突然反噬。
“陛下,”王朴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,“晋阳赵匡胤有密报,说在北苑发现‘山阴客’旧迹,可能与北汉余孽有关。他正在暗中排查。”
柴荣眼神一凝:“北汉余孽……刘崇虽死,百足之虫死而不僵。告诉赵匡胤,查可以,但要稳。晋阳刚定,别搞得人心惶惶。”
“还有,”他补充道,“让他留意晋阳府衙内部。若真有内鬼,清理要干净,但手段要隐蔽。新政推行之际,稳定为上。”
“臣即刻拟旨。”
王朴和范质退下后,暖阁里只剩柴荣一人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庭院里那几株海棠。花瓣在春风中微微颤动,娇艳欲滴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