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世里,利字当头。新政来了,旧的路被堵死,就得找新的路。而眼前这条“均输法”的路,虽然也要受朝廷约束,但总比守着田地、交着三成租子强。
宴席散后,周铭送客回来,低声对李筠说:“节度使,冯平刚才悄悄塞给我这个。”他递过一张纸条。
李筠展开,上面写着一个名字:王记渔货。
“他说,这是沧州最大的渔货商,但暗地里做硫磺、桐油生意。如果采购需要违禁品,这家有门路。”
李筠烧了纸条:“冯平这是想戴罪立功啊。”
“要用吗?”
“用,但别经咱们的手。”李筠道,“让‘广济药行’去联系。出了事,也是商贾私相授受,与潞州无关。”
“诺。”
窗外月色清冷。李筠独自站在廊下,看着庭院里的假山石影。从冯昌被斩到现在,不过月余,潞州已经变了样。田租定了,人心稳了,现在又多了条财路。
乱世将终,新时代要来了。而他李筠,要在新时代里,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这不容易,但他有信心。活了五十多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改朝换代都经历了几次,还怕这次?
他深吸口气,转身回屋。
夜还长,明天还有事要办。
邢州城外十里铺,新设的关卡前,郑管事的车队排了半个时辰的队,终于轮到查验。
守关的是个年轻队正,拿着特许文书翻来覆去地看,又对照货单:“药材一百箱,硫磺五袋……文书上硫磺数量写的是三袋,怎么多两袋?”
郑管事赔笑:“军爷,是这么回事。出发时确实是三袋,但路上晋阳又来急信,要加两袋。您看,这是晋阳府衙的加急文书。”他递上另一张盖了印的纸——是张琼花二两银子,在邢州城里找人伪造的。
队正看了看,没看出破绽,但还是不放心:“开箱,我看看。”
箱子打开,里面确实是硫磺,黄澄澄的结晶。队正用手抓了一把,凑到鼻前闻了闻,又倒回去:“行了,过吧。”
车队缓缓过关。张琼和王顺坐在最后一辆车的药材箱上,低着头,尽量不惹人注意。
过了关卡,郑管事松了口气,对张琼道:“兄弟好手段。那文书,做得跟真的一样。”
“小伎俩,不值一提。”张琼拱手,“还要多谢郑爷捎带。”
车队继续前行,离晋阳越来越近。张琼看着路旁的田野,麦苗青绿,农人在田间劳作。这景象,和真定的紧张、山中的艰险,恍如两个世界。
但他知道,这平静只是表象。晋阳城里,也许正有新的风波等着他。
怀中的油纸包贴在心口,沉甸甸的。那是他用命换来的情报,必须亲手交给赵匡胤。
天色渐晚,车队在一处驿站停下过夜。张琼和王顺帮着卸货、喂马,忙完已是深夜。两人坐在马棚边的草堆上,就着冷水啃干粮。
“明天傍晚,就能到晋阳了。”张琼轻声说。
王顺点头,眼中闪过期待。
月光洒在马棚里,马匹喷着响鼻,安静地嚼着草料。远处驿站里传来守夜人的咳嗽声,更显夜静。
张琼躺下,看着棚顶漏下的星光。这三个月,像一场漫长的噩梦。但现在,梦快醒了。
他闭上眼,脑中却浮现出真定城楼那九颗人头,浮现出吴老六死前怨毒的眼神,浮现出山中那个采药老汉浑浊但善良的眼睛。
乱世如炉,人在其中,或被炼成钢,或被烧成灰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,但他活下来了。
这就够了。
远处传来梆子声,四更了。
睡吧。明天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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