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嵩还跪在地上,许久,才缓缓撑起身。膝盖生疼,但他却感觉,压在心口那块巨石,裂开了一道缝。
他走到水盆边,看着水中自己憔悴的倒影,忽然捧起水,狠狠洗了把脸。
水很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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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初,汴梁皇城。
端阳节后的第一个常朝,气氛却比节前凝重百倍。紫宸殿内,百官肃立,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瞟向御阶——那里,柴荣正展开一封刚刚以六百里加急送到的军报。
军报是赵匡胤亲笔,墨迹新鲜得几乎能闻到太行山的风霜气。上面详细禀报了昨夜子时奇袭晋阳、郭无为自尽、全城已定的经过。末尾附了一句:“降卒三万,百姓七万,皆待陛下圣裁。城中仓廪尚足,可支两月,然人心未定,契丹游骑已现于城南十里。臣请旨:晋阳当如何处置?”
柴荣看完,将军报递给王继恩:“念。”
当“晋阳已克”四个字响彻大殿时,满朝文武的表情堪称精彩——有惊愕,有狂喜,有忧虑,也有深藏眼底的不安。
范质第一个出列:“陛下,此乃天佑大周!郭无为倒行逆施,终得报应。臣以为,当即刻派重臣前往晋阳,安抚百姓,整编降卒,将河东之地彻底纳入王化。”
王溥紧随其后:“臣附议。然有三事急待处置:其一,郭无为尸身当如何处置?其二,降卒三万,是分散安置还是就地整编?其三,契丹游骑出现,是否意味着耶律挞烈将有大动作?”
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。
柴荣抬手,喧哗立止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第一,郭无为尸身曝于晋阳城门三日,任百姓观之。三日后,以庶民礼葬于乱坟岗,不立碑,不设祭——弑君者,不配享香火。”
几个老臣微微皱眉,但无人敢言。
“第二,晋阳降卒,愿归田者,发路费遣返原籍,授田安置。愿从军者,由赵匡胤择优整编,暂称‘河东归义军’,待遇同周军。有才之士,不论出身,皆可荐于朝廷。”
“第三,”柴荣顿了顿,“命赵匡胤暂领晋阳留守事,全权处置军政。另,加潞州李筠为河东节度使,命其派兵协防晋阳北线,防备契丹。”
旨意一条条颁下,每一条都像重锤,敲在朝堂上某些人的心上。
加李筠为河东节度使——这意味着潞州军的势力将正式进入河东。而赵匡胤“暂领留守事”,这个“暂”字,又留足了回旋余地。
退朝后,柴荣回到垂拱殿。王继恩呈上一份密奏——是皇城司安插在潞州的眼线发回的,说李筠在接到晋阳捷报后,闭门不出,只命长子李守节即刻启程前往晋阳“恭贺王师”。
“他还是不亲自去。”柴荣笑了笑,“也好。传密旨给赵匡胤:善待李守节,但要让他看清楚——晋阳,是朝廷的晋阳。”
“遵旨。”
王继恩退下后,柴荣走到殿外廊下。晨光正好,庭中那几株芍药开得正艳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
符皇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手中端着一碗羹汤。
“陛下,”她轻声道,“臣妾熬了安神汤,您一夜未眠,该歇歇了。”
柴荣接过,汤还温热。他喝了一口,忽然问:“皇后觉得,晋阳该不该打?”
符皇后微微一怔,随即垂目:“军国大事,臣妾不敢妄言。”
“朕许你言。”
“……那臣妾便斗胆了。”符皇后抬起眼,目光清澈,“该打。但打下来之后,比打的时候更难。河东百姓苦战乱久矣,如今好不容易得安,朝廷若处置不当,恐失人心。”
“如何才算得当?”
“臣妾听太傅讲过,”符皇后缓缓道,“唐太宗平河东时,曾免赋三年,兴修水利,选拔本地贤才。不过十年,河东便成丰饶之地,百姓只知有唐,不知有隋。”
柴荣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皇后读过《贞观政要》?”
“闲暇时翻过几页。”符皇后脸微红,“臣妾僭越了。”
“不,”柴荣摇头,“你说得对。打天下易,治天下难。朕……记下了。”
他将汤碗递还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魏国夫人昨日送的玉镯,你收起来了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找个时间,朕与你一同出宫,去道观看看她。”柴荣顿了顿,“有些话,朕该亲自与她说说。”
符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作温柔:“臣妾遵旨。”
风吹过庭中,芍药摇曳。
这个帝国,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改变。而改变的中心,此刻就站在这廊下,望着北方那片刚刚易主的土地,盘算着如何让它,真正变成“大周”的河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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潞州,节度使府书房。
李筠盯着案上那份刚刚送到的朝廷旨意副本,久久不语。
“河东节度使……”他喃喃念着这个新加的头衔,嘴角却没什么笑意。
李守节在一旁小心问道:“父亲,朝廷这是……要咱们去守晋阳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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