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居正张了张嘴,最终躬身:“圣人圣明。”
“第三事,劝农。”柴荣从御案上拿起一卷黄帛,“这是朕草拟的《显德劝农诏》,范相,你念。”
范质上前,接过诏书,朗声宣读。诏书内容与那晚政事堂所议大体相同:开荒免税、购牛补贴、兴修水利授爵。但增加了细节——各州县须设“劝农使”,由当地德高望重的耆老担任,监督新政施行;凡有官吏阻挠新政、盘剥百姓者,百姓可直赴州县衙告发,查实者,官吏罢黜,百姓受赏。
诏书念完,殿中许多人脸色变了。这不仅是劝农,这是在地方官吏头上悬了一把剑——那些耆老、那些百姓,都成了天子的耳目。
“诸卿可有异议?”柴荣问。
无人应声。异议?谁敢有异议?这诏书条条在理,字字为民,谁反对,谁就是与民为敌。
“既然无异议,那就这么定了。”柴荣站起身,“诏书明发天下,各州县十日之内必须张贴。朕会派御史巡查,若有州县阳奉阴违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手按在了剑柄上。
“退朝——”
淮南·寿州府衙
同一时刻,寿州府衙二堂里,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。
王朴坐在主位,下面分坐着寿州七大豪族的家主。这些人年纪都在五十以上,穿着绸衫,戴着玉饰,个个面色阴沉。堂外站着二十名州兵,手按刀柄,目光如鹰。
“诸位都看到了。”王朴指了指案上那卷刚刚送到的《劝农诏》抄本,“圣人明发诏书,劝农兴利。这是朝廷的大政,也是百姓的福祉。寿州清丈已毕,新税即将开征。本官今日请诸位来,就是要定个章程——这新税,怎么收?”
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开口,他是寿州最大的粮商陈守礼:“王侍郎,新税怎么收,朝廷自有法度。只是……寿州去岁大旱,今年春耕又缺牛少种,百姓困苦。是否可缓征一年,待民生稍苏……”
“不能缓。”王朴打断他,“清丈之后,田亩等则已明,该纳多少就是多少。至于百姓困苦——诏书里写得清楚:开荒者免税,购牛者补贴。陈老若真关心百姓,何不将家中余牛借与贫户?何不将仓中余粮平价出售?”
陈守礼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另一个家主忍不住道:“王侍郎,清丈之后,我等田亩等则都被定得偏高。同一块田,往年是三等,今年却定成二等,赋税凭空多出三成。这……这不公!”
“不公?”王朴冷笑,“那本官问你,你陈家名下有田八千亩,可实际耕作只有五千亩,余下三千亩哪去了?是荒了,还是‘诡寄’在他人名下逃税?本官没追究你历年逃税之罪,已是网开一面。若再讨价还价,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这笔旧账。”
那人脸色煞白,不敢再言。
王朴环视众人,声音放缓了些:“本官知道,新政触动了诸位的利益。但诸位想想——朝廷为何要推行新政?是因为国库空了,边关将士等着发饷,各地灾民等着赈济。这些钱粮从哪来?从天下田亩中来。诸位占着最多的田,却纳着最少的税,这合理么?”
他站起身,走到堂中:“本官今日把话挑明:新税必须纳,一文不能少。但朝廷也不是不讲情理——凡如实纳税者,本官可上书朝廷,为其子弟请荫;凡主动借牛、平价售粮者,本官可表其为‘义民’,勒石褒奖。是得朝廷的体面,还是落得濠州周氏的下场,诸位自己选。”
说完,他摆摆手:“都回去想想。三日后,本官要看到诸位家中的田亩税册、纳粮数目。退下吧。”
七名家主悻悻离去。走到府衙门口时,陈守礼回头看了一眼,正对上王朴冰冷的目光。他浑身一颤,快步走出大门。
堂中只剩王朴一人。他重新坐下,看着案上那卷诏书,良久,叹了口气。
亲兵队长走进来,低声道:“侍郎,这些老狐狸,恐怕不会乖乖就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朴揉着太阳穴,“但他们也不敢硬抗。濠州七颗人头还挂在那儿呢。”
“可暗地里……”
“暗地里肯定有小动作。”王朴摆手,“所以你要盯紧。他们家的仓库、商铺、田庄,都要安插眼线。一旦有异动,立刻报我。”
“是。”
亲兵退下后,王朴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寿州城的街市,人来人往,叫卖声不绝。这座城看起来平静,但平静之下,有多少暗流在涌动,只有他这个身处漩涡中心的人知道。
他想起离京前,范质对他的嘱咐:“淮南是试金石。新政成,则天下可推;新政败,则万事皆休。”
所以不能败。
哪怕双手沾血,哪怕背负骂名。
王朴握紧了拳,指甲掐进掌心。疼痛让他清醒,也让他坚定。
壶关·中军大帐
申时,赵匡胤接到了两份文书。
一份是朝廷的正式任命:李重进任北面行营都部署,总管北线军事。一份是韩通的密信,只有八个字:“圣意已定,谨慎行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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