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意思很清楚。”薛居正面无表情,“王朴在淮南滥杀,已激起民变。若再调禁军给他,恐酿成大祸。当务之急是罢免王朴,另派干吏安抚淮南,待民心稳定,再图新政。”
“安抚?”范质气笑了,“那些豪强私养甲兵、劫狱救囚,这是造反!对造反之人安抚,朝廷威严何在?”
“那王朴斩七十二口,连十岁幼童都不放过,这就是朝廷的威严?”薛居正针锋相对,“范相,你我都是读过圣贤书的,当知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’。如此酷政,与暴秦何异?”
“非常之时,当用非常之法!”范质拍案而起,“淮南田亩隐匿、赋税流失,已非一日。若不用雷霆手段,何以破此百年积弊?”
“所以就要血流成河?”薛居正也站起来,“范质,你摸着良心说,王朴所为,真是为了新政,还是为了……他个人的前程?”
这话太重,堂中霎时死寂。
王溥连忙打圆场:“二位,二位息怒。都是为了朝廷……”
“是为了朝廷,还是为了各自的立场?”薛居正打断他,目光如刀,“范相,你支持新政,我理解。但你不能为了新政,就把天下人都推到朝廷的对立面!今日是淮南,明日就是河南,后日就是河北——这般杀下去,大周江山,还能坐得稳吗?”
范质盯着薛居正,良久,缓缓坐下:“那薛相觉得,该如何?”
“罢王朴,派老成持重之臣前往安抚。清丈之事,可以继续,但手段要温和,要给豪强大户留体面、留生路。”薛居正也坐下,语气稍缓,“范相,这天下不是打下来的,是治下来的。治国如烹小鲜,急不得。”
范质沉默。他不得不承认,薛居正说的有道理。可问题是……时间不等人。
北线契丹虎视眈眈,国库空虚,若不尽快从淮南清出钱粮,一旦战事起,拿什么养兵?拿什么御敌?
就在僵持之际,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一名枢密院承旨匆匆进来,手中捧着一份明黄封套的奏章——那是天子行在专用的急递。
“三位相公,洛阳急报!”
范质接过,拆开一看,脸色微变。他将奏章递给薛居正和王溥,二人看完,也是神色各异。
奏章是柴荣亲笔,只有短短几行:
“朕三日后返京。淮南事,朕已知。王朴暂留任,禁军不调。着政事堂拟旨:凡参与劫狱者,限十日内自首,可免死罪,流三千里。逾期不首,擒获立斩,家产充公。另,濠州七大户,令其家主三日内赴汴梁请罪,可保宗祠不绝。”
没有提罢免王朴,也没有提停止清丈,而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:给造反者自首的机会,给豪强大户请罪的机会。但前提是——必须认罪。
“这是……”王溥喃喃。
“这是圣人的决断。”范质长舒一口气,看向薛居正,“薛相,你看如何?”
薛居正盯着那几行字,良久,苦笑道:“陛下……这是要他们自己选啊。”
选生,还是选死;选体面,还是选灭门。
“那就拟旨吧。”薛居正终于道,“不过,我要在旨意上加一句——‘此乃陛下特恩,下不为例。’”
范质想了想,点头:“可。”
旨意很快拟好,用了印,发往淮南。堂中三人对坐,一时无言。
窗外,夕阳西下,将政事堂的窗棂染成金色。远处传来暮鼓声,一声,两声,沉重而悠长。
“范相,”薛居正忽然开口,“你说陛下这病……是真好了,还是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范质听懂了。
“陛下是真龙天子,自有天佑。”范质缓缓道,“薛相,咱们做臣子的,该想的是如何辅佐陛下治天下,而不是……揣测天意。”
薛居正沉默,最终点了点头。
是啊,天意难测。他们能做的,只是在这乱世中,守住各自的底线,走各自认为对的路。
至于对错,留待后人评说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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