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累。”柴荣摆手,眼中却露出疲惫,“传朕口谕:三日后启程,回汴梁。”
“三日后?可是洛阳的清丈才刚开始……”
“张美在这里,崔颂在这里,规矩已经立下,剩下的按部就班就行。”柴荣望向窗外,“朕得回去了。汴梁那边……怕是要出事了。”
他想起昨夜接到的密报:淮南豪强劫狱,王朴请调禁军。这事若处理不好,新政可能半途而废。他必须回去坐镇。
还有北线,还有朝堂,还有……那口咳出的淤血。
柴荣抬手摸了摸胸口。那里不再滞涩,却依然虚弱。但他知道,没时间慢慢养了。
乱世之中,病弱的帝王,只会被吞噬。
壶关·校场外土坡
未时,春日正暖。
赵匡胤和陈五站在土坡上,看着坡下新军的训练。今日练的是“弩炮协同”——弩队在前压制,炮队在后抛射,纵火队在两翼准备火攻。
演练进行到第三次,终于有了模样:弩箭齐发压制“敌阵”,炮车趁机前移,石弹落地时尘土飞扬,接着两翼火罐投出,在预定区域燃起一片火海。
虽然还有不少问题——弩手换箭太慢,炮车校准仍需调整,火罐的投掷距离参差不齐——但比起半月前,已是天壤之别。
“有点样子了。”陈五评价道。
赵匡胤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却望向更远处:“李筠那边,有什么新动静?”
“王全斌从潞州回来了,说李节帅收了令牌,没多说什么,只让带句话:‘潞州与壶关,同守北门。’”陈五顿了顿,“不过……王全斌私下告诉我,李筠最近在大量收购铁料、皮革,还从河东请了几个造甲匠。”
“造甲?”赵匡胤挑眉。
“嗯。潞州军原有的甲胄多是皮甲,李筠似乎想换成铁甲。”陈五压低声音,“指挥使,李节帅这是……真要备战?”
赵匡胤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陈五,你觉得李筠这个人,到底想要什么?”
陈五愣住,想了想才道:“属下觉得……李节帅想要安稳。他守潞州十几年,不求立功,但求无过。这次备战,恐怕也不是想主动打契丹,而是防着契丹来打他。”
“那若是朝廷下令北伐呢?”
“那他……”陈五迟疑,“应该会听令,但不会太积极。毕竟北伐要出潞州,要冒险,不符合他‘求稳’的性子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,目光深远:“所以啊,咱们不能指望潞州当先锋。真要北上,得靠咱们自己。”
坡下演练结束,三个都头跑上来复命。弩队都头先开口:“指挥使,弩臂过热的问题还是没解决,连续发射十五次就烫手……”
“那就射十次停一次。”赵匡胤道,“实战时轮换射击,一队射,一队备,一队休。具体阵型,你们自己琢磨。”
炮队都头接着汇报:“炮车校准太难,今天三架炮,只有一架能五发三中……”
“那就练到五发五中为止。”赵匡胤声音平静,“练不会的,换人。军中不养废人。”
最后是纵火队的老姜。他搓着手,有些为难:“指挥使,纵火粉快用完了。剩下的……最多够再练三次。”
赵匡胤皱眉:“讲武堂那边不是定期送来么?”
“沈括沈大人前日来信,说纵火粉配料难寻,尤其是硫磺,汴梁存货不多了。”老姜道,“他正在想办法,但……至少要等一个月。”
一个月,太久了。赵匡胤心中盘算,若这期间契丹南下,新军没有纵火粉,战力要大打折扣。
“那就省着用。”他最终道,“从今日起,纵火队只练手法,不实投。弩队和炮队加练——弩手每日多射一百箭,炮手每日多投五十弹。”
三个都头互看一眼,齐声应道:“是!”
他们退下后,陈五才开口:“指挥使,咱们是不是……太急了?”
“急?”赵匡胤看向北方,“陈五,你从云州回来,应该比我清楚——契丹粮草被烧,这个春天他们最难熬。若是等到秋高马肥,他们缓过劲来,到时候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陈五懂了。战争就是这样,你准备好时,敌人可能也准备好了。要想赢,就得在敌人最虚弱时出手。
“可朝廷那边……”
“朝廷那边,有圣人。”赵匡胤转身,朝营帐走去,“咱们只管练兵,练好了,机会来了,才不会错过。”
陈五跟在他身后,忽然觉得,这位年轻的指挥使肩上,扛着的东西比想象中更重。
春风拂过校场,吹起阵阵尘土。远处,太行山峦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出青黛色,沉默而坚定。
汴梁·政事堂
申时,堂内气氛凝重。
范质、薛居正、王溥三位宰相分坐三方,中间案上摊着三份奏章:一份是王朴从淮南送来的急报,一份是范质拟的“请调禁军入淮”奏疏,还有一份……是薛居正刚刚掏出的,列了十七位朝臣联名的“请罢王朴、缓新政”奏疏。
“薛相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范质指着那份联名奏疏,声音发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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