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劈完了。”李狗儿老实答道,“孙管事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去灶房帮忙吧,今天有肉。”孙武落下一子,又看向陈五,“该你了。”
陈五盯着棋盘看了半晌,忽然把手中石子一扔:“输了。孙管事棋力高超,陈某佩服。”
“不是棋力高,是你心不静。”孙武慢条斯理地收着棋子,“还在想那件事?”
陈五没有否认。他接过李狗儿递来的药碗,仰头一口喝干,苦得直皱眉。
“云州马场的情报,我可以给你。”陈五放下碗,终于开口,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份功劳,潞州不能独占。”陈五盯着孙武的眼睛,“烧马场的是我们侍卫司的兄弟,死了八个。活下来的,除了我,还有四个年轻后生。他们需要这份军功,将来才能出头。”
孙武笑了:“你觉得我黑风寨,是贪功的人?”
“不是贪功,是规矩。”陈五摇头,“五代以来,军功就是命根子。李节帅待我们恩重,我们感激。但这功若全归了潞州,赵指挥使那边没法交代,战死的兄弟家里也没法抚恤。”
他说得很直白,也很现实。这就是乱世的规则:每一份军功,都连着活人的前程和死人的身后名。
孙武沉默片刻,从怀里摸出两个小布袋,扔在炕上。布袋口松开,露出里面黄澄澄的东西——是金锭,每袋约莫十两。
“这是李节帅让给的。”孙武淡淡道,“不是买你们的情报,是给战死兄弟的抚恤。八个兄弟,每人家里二十两金,够他们过十年好日子。活着的五个,每人十两,算汤药钱。”
陈五愣住了。
二十两黄金,在当下可以买二十亩好地,或者开一间不小的铺子。对于普通军户来说,确实是能改变命运的巨款。
“节帅还说,”孙武继续道,“情报你们可以只给一半,关键的部分自己留着,回去报功。潞州只要知道契丹在云州的大致布防和粮草位置,足够我们制定对策就行。至于烧马场的细节,那是你们侍卫司的事。”
这话说得坦荡,也说得聪明。既给了实惠,又留了面子,还避免了日后可能的纠纷。
陈五看着那两袋金子,喉结动了动,最终抱拳:“李节帅恩义,陈某代兄弟们谢过了。”
“不必谢我,谢节帅。”孙武起身,“情报,你伤好了慢慢写。写完了,我派人送你们回壶关——或者,如果你们想多养几天,黑风寨也管饭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出去,屋里只剩下陈五和李狗儿。
“陈头儿……”李狗儿小声问,“我们真要给情报吗?”
“给。”陈五叹了口气,“孙武这人,虽然油滑,但说话算数。他既然给了台阶,咱们就得下。再说……”
他看向窗外。院子里,另外三个受伤的兄弟正在晒太阳,一个断了肋骨的还被同伴搀扶着走路。他们脸上都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也有对未来的茫然。
“咱们这些人,能从云州活着回来,已经是捡了条命。”陈五低声道,“功劳重要,但命更重要。李筠既然愿意给咱们体面,咱们也得识抬举。”
李狗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问:“那赵指挥使那边……”
“我去说。”陈五揉了揉太阳穴,“赵指挥使是明白人,会懂的。这世道,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。”
正说着,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李狗儿探头出去看,只见寨子门口来了几匹马,马上的骑士穿着潞州军的服色,正跟守门的寨兵说着什么。
很快,一个寨兵跑进来:“陈都头,潞州来人了,说是奉李节帅之命,给你们送些东西。”
陈五在李狗儿搀扶下走到门口。只见那几匹马上驮着好几个包袱,打开一看,有崭新的麻布衣裳,有治伤的药膏,甚至还有几包茶叶和一大块腌肉。
为首的潞军校尉下马抱拳:“陈都头,节帅说诸位辛苦,这些是潞州一点心意,务必收下。另外,节帅让转告一句话——”
他压低声音:“云州的事,潞州只当不知。诸位回壶关后,该怎么说就怎么说,不用顾忌。”
陈五心中最后一点疑虑,在这一刻烟消云散。
他郑重抱拳回礼:“请转告李节帅,侍卫司陈五,记下这份情了。”
汴梁·枢密院
未时三刻,范质终于处理完今日的紧急文书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片刻,又睁开眼,看向桌上那份刚从洛阳送回的信——是柴荣的亲笔批复,就写在他呈报的北线军情奏章边上。
批复很简单,只有三行朱批:
“契丹欲动,令北线诸军严备,不可先启边衅。”
“北汉来投者,妥善安置,可酌用。”
“云州撤回士卒,伤愈后令其归建,有功则赏。”
典型的柴荣风格:简洁,明确,不留模糊空间。但范质盯着那句“不可先启边衅”,眉头却越皱越紧。
他召来值日的枢密承旨:“去请王朴王侍郎——如果他还在汴梁的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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