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筠拆开火漆,迅速浏览。
是柴荣的笔迹。不长,只三句话:
“朔州事,朕已知。非卿之过,勿自咎。”
“北汉内乱将起,郭无为必清洗刘氏旧部。卿可暗中联络,许以生路,诱其来归。”
“春耕在即,潞州军屯不可废。粮草为根本,切记。”
没有责备,没有催促,甚至没有提任何具体要求。
但李筠读懂了。
天子不要他立刻出兵报仇,也不要他冒险再行刺探。而是要他做两件事:一是利用北汉内乱,挖郭无为的墙脚;二是抓紧春耕,囤积粮草——这是在为一场更大规模的战争做准备。
一场可能决定北疆未来十年格局的战争。
李筠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,看着它蜷曲、焦黑、化成灰烬。
“全斌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从明天起,潞州辖内所有军屯,耕作时间延长一个时辰。另,以我的名义,给泽、沁、辽三州刺史去信,邀他们来潞州商议‘联防粮储’之事。”
“节帅是要……”
“郭无为在朔州杀人立威,北汉那些跟过刘崇、刘承钧的老将,今夜怕是睡不着觉了。”李筠看向窗外沉沉的夜,“咱们得让他们知道,大周这边,不但有生路,还有饭吃。”
王全斌眼睛一亮:“末将明白!”
“还有。”李筠顿了顿,“给黑风寨传信,让孙武想办法,把杨继业殉国、刘继忠清洗朔州系将领的消息,散到晋阳去。要悄无声息,但要让人人都知道。”
“这是攻心。”
“对。”李筠转身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,“打仗,刀剑能杀人,流言也能杀人。而且有时候,流言杀得更彻底。”
王全斌领命退下。
书房重归寂静。李筠坐回案前,铺开一张空白奏章,提笔蘸墨。
他要给柴荣写一封密奏。
这奏章里,他会坦陈朔州行动的失败细节,承认自己的误判;他会提出新的“疲汉”方略——不以攻城掠地为目标,而以煽动内乱、经济封锁、逐步蚕食为手段;他会请求天子,给潞州更多自主处置北汉事务的权力。
最重要的是,他要在奏章末尾写上一句:
“臣自知藩镇旧习未除,行事常以潞州为先。然丹书铁券在堂,臣不敢忘忠义二字。惟愿以残躯守北门,待王师北上之日,臣当为前驱。”
这是表态,也是交心。
烛火又跳了一下。
李筠落笔,墨迹在宣纸上洇开,如一朵黑夜里的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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