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不在汴梁期间,政事堂五日一奏,军情急报直送行在。凡有延误、隐瞒、擅权者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殿中每个人都感到脖颈后一阵寒意。
柴荣转身离去,脚步依然很慢,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。张德钧连忙上前搀扶,却被他轻轻推开。
薛居正望着天子离去的背影,右手食指在笏板上叩击的节奏,渐渐乱了。
云州西北·夜
李狗儿趴在枯草堆里,已经两个时辰了。
三月塞外的夜风如刀,刮得脸上生疼。他不敢动,连呼吸都压得极缓——前方三十步外,就是契丹人的云州马场外围栅栏。栅栏上每隔十步挂一盏羊皮风灯,灯光昏暗,却足以照亮巡逻骑兵的身影。
那些骑兵穿着皮甲,外罩毛毡斗篷,马鞍旁挂着弯刀和套马索。他们不说话,只是沉默地绕着栅栏缓行,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声音沉闷而规律。
“铁狼卫。”身旁传来压低的声音,是这次行动的头儿,侍卫司的老卒陈五,“耶律挞烈的亲军,个个能夜视,箭术能在百步外射灭香头。”
李狗儿咽了口唾沫。
他左手紧紧攥着一包用油纸裹了七八层的纵火粉——沈括改进的新方子,说是更易引燃,但也更怕潮。这一路潜行,他始终将火药包贴身揣在怀里,用体温烘着。
“记清楚没?”陈五的声音如耳语,“马场分三区:东区是战马,中区是草料垛,西区是马厩和守卫营房。咱们的目标是草料垛——但绝不能从西边接近,那里守备最严。”
“那从哪儿进?”另一人问。
“东区。”陈五在黑暗里指了指,“战马夜里都拴在露天的拴马桩上,守卫相对松。咱们从东北角的缺口摸进去——前日哨探查过,那里栅栏朽了三根,还没补。”
“会不会是陷阱?”
“管不了了。”陈五声音发狠,“赵指挥使的将令是:烧了草料,制造混乱,给救人的兄弟创造机会。咱们这队十二个人,能活着回去三个,就算赚了。”
李狗儿心脏狂跳。
他想起半个月前,自己被契丹人捆在马后拖行的滋味;想起野狐峪那场火,乌尔罕临死前瞪大的眼睛;想起赵匡胤在壶关城头说的那句话:“咱们当兵的,可以死,但不能丢下袍泽。”
“狗儿。”陈五忽然叫他。
“在。”
“你是新兵,本来不该带你来。”陈五在黑暗里似乎看了他一眼,“但赵指挥使说,你认得被抓的弟兄,万一要辨认,用得着。怕不怕?”
李狗儿沉默片刻,诚实地说:“怕。”
陈五低低笑了:“怕就对了。记住,越怕,手脚越要稳。待会儿跟紧我,我趴下你趴下,我滚进你滚进。纵火粉点燃后,往外跑时别回头——火光一起,契丹人的箭就会追着你后背来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“好。”陈五深吸一口气,“等下一队巡逻过去,咱们就动。记住,从这里到栅栏缺口,一百二十步,爬过去。衣裳磨破了没事,皮肉磨烂了也得忍着,出一点声,全队陪葬。”
李狗儿把脸埋进枯草里,点了点头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,又一队铁狼卫巡逻而过。风灯摇晃,在栅栏上投下变幻的光影。
等那马蹄声远去,陈五从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唿哨。
十二个人,如十二条蛇,开始向黑暗中的缺口蠕动。
潞州·节度使府书房
烛火跳了一下。
李筠放下手中的密报,揉了揉眉心。信是黑风寨用鹞子连夜送来的,写在极薄的绢上,字小如蚁,需凑近灯烛才能看清。
上面详细记录了朔州行动的始末:刘三如何混入城中,如何联络上杨继业的旧部,如何计划趁夜打开西门。也写了失败的原因——郭无为的心腹、新任朔州守将刘继忠,早在杨继业旧部中安插了暗桩。行动前两个时辰,暗桩告密,刘继忠将计就计,在西门设伏。
杨继业战死。疤脸为掩护刘三撤退,带着最后三个弟兄返身冲阵,被乱箭射成刺猬。刘三身中两刀,侥幸逃出,在城外山林里躲了三天,才被黑风寨的接应找到。
“六十三个兄弟。”李筠喃喃自语,“就这么没了。”
他推开窗,夜风灌进来,带着潞州城特有的烟火气——那是千家万户灶膛里烧着的石炭味。这座山城在他治下十五年,从一座边陲军镇,变成如今商旅往来、屯田丰足的雄州。每一块砖石,每一寸土地,都浸着他的心血。
也浸着他的恐惧。
恐惧失去。
丹书铁券供在府中祠堂,他每日晨昏都要去看一眼。那鎏金的字、御笔的朱印、沉甸甸的铁质,是柴荣给他的承诺,也是套在他脖子上的枷锁。他知道,自己这辈子注定要绑在大周这辆战车上了。
可绑着归绑着,该怎么走,他得自己掂量。
“节帅。”亲卫统领王全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“进。”
王全斌推门而入,身上还带着夜巡的寒气。他奉上另一封密信:“汴梁来的,张德钧亲自安排的渠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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