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光涡里跌出来的时候,陈砚以为自己要死了。
不是摔死。那种坠落感并没有持续多久,也就眨个眼的工夫,脚底就踩到了实地。但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一台巨大的离心机里搅过,五脏六腑全错了位,耳朵里嗡嗡响成一片,眼前是无数光斑在炸裂、旋转、拖曳成长长的尾迹。他膝盖一软,直接跪在地上,撑着地面的手掌心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,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,还有知觉。
地面不是岩石,也不是泥土,而是一种他从未触摸过的材质。冷,但不是金属那种冻手的冷,更接近玉石,光滑,细腻,指尖抵上去甚至能感到一种极其微弱的、如同呼吸般的脉动。他低头,模糊的视线里看到脚下是一片深沉的、近乎墨色的巨大平面,上面隐约有无数细密繁复的纹路向四面八方延伸,像凝固的河流,又像一张摊开的、无边无际的脉络图。
“都……都还在吗?”巴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明显的晕眩和恶心感。这汉子撑着工兵铲,弯着腰,干呕了几声,什么也没吐出来。他骂了一句,声音哑得像砂纸。
苏伦是第二个站稳的。她没说话,迅速扫视四周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。荧光棒早没了,但这里根本不需要。光源来自四面八方,又好像根本没有具体的光源,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种柔和的、非自然的乳白微光里,光线从墙壁、地面、甚至空气本身渗透出来,无影无形。
而墙壁,如果那些可以叫墙壁的话。
陈砚缓过那阵眩晕,慢慢抬起头,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,是一个巨大的、近乎完美的半球形空间。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,乳白微光在最上方汇聚成一片模糊的光晕,像阴天的天空。四周的墙壁不是岩石,也不是金属,而是一种半透明的、泛着淡淡青白色泽的结晶质,表面光滑如镜,内部却隐约有无数光点流动,如同亿万只沉睡的萤火虫嵌在琥珀里。
但这都不是让他失语的原因。
让他失语的是悬浮在空间正中央的那口钟。
它就那样静静悬在那里,没有任何支撑,仿佛从亘古之前就存在于此。通体是极深的、近乎吞噬一切的黑,但那黑并非死寂,无数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在钟体表面缓慢流转,如同血脉,又如同某种古老文字的笔画。钟的体量远比任何影像记录或玄黑石感应中所见的更加庞大,陈砚仰着头,甚至看不到它的顶端。
它就那么悬着,沉默,威严,像一座凝固的山。
可这座山的表面,缠绕着一层不祥的、浓稠如活物的黑雾。
那黑雾并非静止,而是缓慢蠕动着,像藤蔓,像触须,又像某种液体寄生虫,贪婪地攀附在钟体表面的金色纹路上,每一次蠕动,都让那些金色纹路暗淡一分。黑雾的边缘不断向外试探,延伸出无数纤细的、如同蛛丝般的触丝,在空气中无意识地飘荡。整个空间的乳白微光,但凡靠近黑雾半米之内,都会被无声无息地吞噬。
陈砚盯着那黑雾,喉咙像被掐住。
不是恐惧——当然也有恐惧——但更强烈的,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、莫名其妙的悲伤。那钟明明在眼前,却像隔着亿万光年。它在痛苦。它在被侵蚀,被玷污,被一点点拖向某个不可知的深渊。而那些金色纹路每一次明灭,都像是它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试图向这个世界发出求救的微光。
没有人说话。
连巴图都停止了干呕,瞪大眼睛看着那口钟和那层黑雾,嘴唇翕动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“这就是……”扎西的声音极轻,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,“这就是东皇钟?”
陈砚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这就是东皇钟。但这绝不是东皇钟应有的样子。
苏伦是最先从那震撼中抽离出来的人。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的视线从那口钟上移开,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。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地面、墙壁、穹顶,然后落在空间边缘那几个隐约可见的、拱形的通道口上。
“这里有别的出口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,尽管还带着一丝压抑过的颤抖,“不止一个。我们需要确认这里是哪里,以及……”
她的话没说完,忽然顿住了。
因为老耿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、像是被人掐住喉咙般的闷哼。
所有人立刻转头,然后都看见了。
老耿瞪着眼睛,直直地看着那口钟——不,不是钟本身,是钟前那片虚空。他的瞳孔急剧收缩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不是恐惧,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奇异的、彻底的空洞。仿佛他的魂已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。
“老耿!”扎西冲过去,抓住他的肩膀摇晃。
老耿纹丝不动。他的嘴唇开始翕动,发出几个破碎的、不成音节的词,扎西凑近了才隐约听清:“……不是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、我不是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破碎,脸上那空洞的表情开始扭曲,变成一种近乎哀求的、孩童般的惶恐。他的眼眶里涌出泪水,混着脸上干涸的血污,淌成浑浊的两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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