荧光苔藓的光渐渐被甩在身后,黑暗重新合拢,但那黑暗不再像之前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脚下是坚实而微微倾斜的岩石坡道,被漫长岁月的地下水打磨得光滑,走起来得格外小心。空气依旧湿润,带着那股子清新的、类似雨后泥土和植物的味道,只是温度在缓慢而稳定地下降。风的方向变得明确,从前方黑暗的深处吹来,不大,但持续不断,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凉意,仿佛吹过了无数空旷的厅堂。
没有人说话。连最聒噪的巴图也闭紧了嘴,只是呼哧呼哧地喘着气,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苏伦手里那点可怜的荧光早就熄了,现在全凭感觉和石垣那越来越清晰的牵引在走。陈砚被夹在队伍中间,深一脚浅一脚,大部分精力都用在对抗身体的疲惫和维持脚下平衡上,但心神的一角,始终牢牢系在灵性网络上。
网络在这里变得……异常活跃。
那些遥远的连接——地穴的炉火、溯江的流水、方舟的数据流——传递过来的波动不再仅仅是情绪或状态的碎片,开始夹杂着一些更加模糊、更加原始的“画面”或“感觉”。葛爷爷那边传来火焰跳跃时光影变幻的温暖;晓雅那里是水流绕过鹅卵石时清凉的触感;林岚则是精密仪器表盘上稳定跳动的光点……这些感觉并非刻意传递,更像是网络自身在“呼吸”,在交换着构成每个节点独特存在的“气息”。
更奇特的是脚下这片被称为“根系”的土地。陈砚能隐约感觉到,有无数极其微弱、却连绵不绝的生命脉动,从冰冷的岩石深处,从潮湿的泥土缝隙,甚至从空气本身,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,与他的灵性、与网络中流转的波动,产生着难以言喻的共鸣。那感觉不像玄黑石与钟灵那种清晰的、有指向性的共鸣,更像是……一滴水落进池塘,自然而然地漾开涟漪,成为池塘的一部分。
石垣前辈的牵引,就在这片宏大而模糊的“池塘”深处,像一颗坚定沉底的石头,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。而且,那牵引里开始带上了一种……“呼唤”的意味,不再是单纯的指引,更像是一种急迫的邀请,夹杂着深沉的悲悯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决绝。
路似乎没有尽头。时间感再次模糊。就在陈砚觉得自己的腿已经麻木得快要失去知觉时,走在前面的苏伦忽然停了下来。
“有光。”她低声道,声音在绝对的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不是荧光苔藓那种柔和的生物光,也不是能量装置的冷光。那是一种更加沉静、更加恒久、如同经过漫长岁月沉淀后的玉石般温润的微光,从前方巨大空间的边缘幽幽透出。
他们此刻站在一条天然岩石廊道的出口。出口外,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、巨大到令人失语的穹顶空间。
空间的高度和广度都远超之前任何一处。洞顶并非完全天然,能看到巨大而规整的弧形结构支撑,但那结构早已与天然岩层融为一体,覆盖着厚厚的、闪烁着微光的矿物质结晶,像星空,又像冻结的浪涛。微光的来源,是镶嵌在四周弧形洞壁上的无数块巨大的、表面光滑如镜的深色石板。那些石板本身并不发光,但似乎能吸收并反射空间中极其微弱的环境光(或许来自某些特殊的矿物或残存的、微弱到难以察觉的能量源),呈现出一种幽暗的、内敛的玉石光泽,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、凹凸起伏的纹路。
而空间的中央,是一个巨大的、下沉式的圆形区域,像古罗马的斗兽场,但更加古老,更加寂静。环绕着下沉区域的阶梯状岩石平台上,矗立着一尊尊模糊的、与岩壁几乎融为一体的高大石像。石像的形态非人非兽,抽象而庄严,沉默地俯瞰着中央的空地。
石垣的牵引感,如同归巢的倦鸟,无比明确地指向这片圆形下沉区域的最中心。
“是这里……”陈砚喃喃道,喉咙干涩。玄黑石在他怀里微微震动,与这片空间弥漫着的、古老而苍凉的灵性氛围产生了强烈的共鸣。
“壁画厅……”苏伦低声说出了这个名字,目光扫过那些巨大的深色石板。她走近最近的一块,荧光早已熄灭,她只能用手去触摸那些凹凸的纹路。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坚实,纹路复杂得超乎想象,绝非自然形成。“这些……是记录。”
巴图也凑过来,瞪大眼睛看着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鬼画符:“这画的啥?天书?”
“不是画……或者说,不只是画。”陈砚也走了过去,手按在石板上。玄黑石的共鸣变得更加清晰、具体,甚至开始有一些极其破碎、跳跃的“画面”或“感觉”顺着连接涌入他的意识——浩渺的星空、宏伟得超出想象的银色城市、某种温暖而磅礴的能量流动、然后是撕裂、崩塌、黑暗与漫长的坠落……
他触电般缩回手,脸色更白了。
“别乱碰。”苏伦阻止了也想伸手摸的扎西,她的目光落在石板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,那里有一些更加细小、排列相对规整的符号。“这些……像是注释,或者……索引?用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语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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