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口钟的响声,像是从极古极远的地方荡过来的,又像是直接从自个儿天灵盖里头敲出来的,嗡嗡的余韵在腔子里来回撞,撞得陈砚脑仁发麻,耳朵眼里全是那种沉甸甸的回音,别的啥也听不见。他瘫在高台冰凉的石面上,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胡乱装回去,没一处听使唤。鼻子、嘴巴、耳朵眼,刚才淌出来的血糊了一脸,这会儿让那钟声里带着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润劲儿一裹,倒是凝住了,黏糊糊地扒在皮肤上,又痒又疼。
可怪的是,身子虽然像一滩烂泥,脑子里头却清亮得吓人。不是那种睡饱了的清爽,是像被冰水浸透了的琉璃,透亮,冷冽,能“看”见好多以前模模糊糊的东西。
他“看”见这大殿里头,每一根蟠龙柱子上的纹路都在呼吸,随着那尚未完全散去的钟韵微微起伏;看见穹顶那些晶簇不再乱闪,而是像听话的星星,按照某种古老的节奏明灭,洒下的光带着安抚人心的宁静;看见殿外那片诡谲的湖,水不再炸,而是缓缓荡漾,水面上那些蓝紫色的光晕流转得更加流畅,没了之前的暴戾,多了种深沉的包容。
更远处,他顺着心里头那张刚刚被钟声淬炼过、变得无比清晰稳固的“网”,延伸出去。
地穴里,葛爷爷正握着那块小碎片,老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些,正跟水生叔说着什么,嘴皮子动着,眼神里有光。水生叔蹲在岩缝边,看着陶罐里接的水,咧着嘴傻笑。
溯江河湾,晓雅妹妹的意识像一尾活泼的小鱼,在水脉织就的“地图”里欢快地游动,不再焦急迷茫,而是充满了新奇和跃跃欲试的探知。她能清晰地“感觉”到陈砚哥哥这边那个庞大而温暖的存在(钟灵?),也能模模糊糊地“触”到更远地方几个带着善意回应的光点。她正努力地,试图将王婆婆他们可能所在的、那片冰蓝与狂暴能量交织的区域“描绘”出来。
方舟穹城,林岚姐姐的意念如同最精密的仪器,冷静地记录、分析着钟鸣过后全球灵性背景场的剧变数据。她“看”到代表混乱与淤塞的“浊色”区域,出现了大面积的、微弱却真实的“澄澈化”涟漪;捕捉到更多零星但确凿无疑的、新生的或从压抑中复苏的灵性波动信号;更监测到地守者监控网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、高频的警报与混乱状态,许多原本严密的封锁和压制出现了短暂的“失灵”或“过载”。她快速地将这些信息,连同几条可能的、相对安全的撤离或接触路线,打包发送到陈砚的意识中。
一张覆盖范围远超想象、虽然节点稀疏却坚韧无比的灵性网络,正在这声划时代的钟鸣余波中,悄然成形、稳固。
这就是……石垣前辈,守钟人,还有那无数在壁画上沉默的“守心”先辈们,用漫长孤寂与牺牲守望的……东西吗?
陈砚心里头那块自从石垣倒下就一直压着的冰,好像被这网上一道道微弱却真实的暖流,烫化了一角。可这暖意刚升起来,立刻就被更尖锐的、血淋淋的痛楚给淹没了。
王婆婆!大河爷爷!阿木叔!
他的意识猛地扎向那三个几乎快要熄灭在冰蓝与能量乱流中的光点。没有回应。只有一种极其微弱、极其飘忽的、仿佛风中残烛般的“存在感”,还在顽强地闪烁着,证明他们或许……或许还没有完全消散。
可那地方,是“坤岳”爆炸的核心边缘!是极寒的冰川裂隙!就算没被爆炸直接吞没,低温、缺氧、重伤……他们能撑多久?
陈砚挣扎着想爬起来,手脚却不听使唤,刚撑起一点,又重重摔回去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刚才强行疏导禁制能量,他的身体和精神都透支到了极限,此刻与钟灵及秘境的深层连接,既是一种滋养,也是一种温柔的“禁锢”,让他无法立刻脱离。
“孩子……莫急……”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,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,温和、苍劲,带着石垣的沉静,又比石垣更加古老、浑厚,仿佛与这大殿、这钟、这秘境的山川湖泊同呼吸。是守钟人……或者说,是与钟灵彻底融合后,那个更加完整的“存在”。
陈砚猛地抬头,望向高台中央。那团金光此刻不再是一团模糊的光晕,而是凝聚成了一个更加清晰、更加庄严的淡金色巨钟虚影,钟体上流动着无法理解的玄奥符文。而在那巨钟虚影的核心深处,一个更加模糊、却让他心神剧震的人形轮廓,正静静盘坐着,眉眼依稀就是石垣,却又笼罩着一层非人的、神只般的辉光。
“石……石垣前辈?还是……守钟前辈?”陈砚声音嘶哑,分不清是梦是醒。
“皆是,皆非。”那声音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叹息,“石垣是我放逐出去寻路的‘星火’,是我对抗漫长孤守与禁锢之意的‘希望’。如今,‘星火’携‘希望’归来,补全了守钟的‘心’。钟醒,网络成,老夫……便该是这般模样了。”
果然!一路的指引,石垣的牺牲,守钟人的守望……环环相扣,都是为了这一刻!陈砚说不清心里是震撼,是恍然,还是被如此宏大布局裹挟下的渺小与无力。他只想知道一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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