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垣掌心里那点淡金色的、微缩的钟形虚影,只闪烁了几息,便悄然散去,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。但那景象,连同他口中那句“人性之光,在浊世中挣扎点燃”,却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进了地穴里每一个人的意识中。
静。令人窒息的静。
只有菌毯的光,还在不知疲倦地散发着均匀的暖白,映着洞口处王秀兰挺直的脊背,也映着雾中石垣那沉默如石的剪影。几缕湿冷的雾气从缝隙钻进来,带来外面森林和泥土的气息,也带来了这个陌生来客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、仿佛尘封已久的古旧味道。
王秀兰是第一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。她没有后退,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雾中那个高大的轮廓。兜帽的阴影太深,看不清眼睛,但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,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,没有恶意,却带着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审视,还有一丝……极淡的、仿佛久居黑暗之人初见微光时的触动?
“东皇钟?”王秀兰缓缓重复,声音紧绷,“你知道东皇钟?你到底是什么人?地守者?”
最后三个字,她咬得很重。林岚的警告,关于地守者监控、关于囚笼谎言,早已深深刻在她心里。眼前这人,无论气息还是那手凭空凝影的本事,都绝非普通幸存者。
石垣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微微偏了下头,似乎在聆听,又像是在感知着什么。他的目光(如果那阴影下真有目光的话)缓缓扫过王秀兰身后的地穴内部,在靠坐在岩壁边、脸色依旧苍白却努力挺直身板的陈砚身上,停留了格外长的一瞬。
“是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低沉,却比刚才顺畅了一丝,“我曾是地守者。现在……不是了。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,“或者说,不全是。”
“啥叫‘不全是’?”赵大河按捺不住,从王秀兰身侧探出半个身子,粗声粗气地质问,手里的木棍攥得死紧,“是就是,不是就不是!别跟老子玩虚的!你一路跟过来,到底想干啥?是不是跟那帮‘忏悔派’的杂碎一伙的?”
石垣的目光转向赵大河,那目光如有实质,让赵大河心头莫名一凛,感觉自己像被某种大型的、古老的东西给盯住了。“忏悔派……”他咀嚼着这个词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,“人类的……另一种挣扎姿态。与我无关。我来,是因为钟声,也因为……”他再次看向陈砚,还有王秀兰手中紧握的碎片,“……你们身上,有‘源海’的味道,尽管很淡。还有,你们在尝试‘编织’。”
“编织”两个字,他说得格外清晰。
陈砚身体轻轻一震。源海?编织?这陌生人说的话,每个字他都好像能模模糊糊听懂一点,却又完全不明白背后的意思。但他能感觉到,当石垣看向自己时,自己意识深处那片连接着东皇钟韵律的“海”,似乎泛起了极其微弱的共鸣。
王秀兰心脏也是猛地一跳。源海?林岚似乎提到过,是什么古老文明……编织,显然是指他们刚刚雏形的灵性网络。这石垣,知道得未免太多了。
“进来。”王秀兰忽然侧身,让开了入口缝隙,“雾大,外面说话不方便。”她的决定干脆利落,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果决。堵在门口剑拔弩张不是办法,是敌是友,总要面对面才能看清。况且,对方真要有恶意,刚才直接动手或许更容易。
石垣似乎微微颔首,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。他迈步,跨过那些伪装的乱石和灌木,高大的身影轻易地穿过了那道缝隙,进入了地穴。
他进来的瞬间,地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下。不仅仅是因为他异于常人的身高和装扮,更是因为他身上那股自然而然散发出的、与这简陋潮湿的避难所格格不入的气息——那是一种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静默与重量,仿佛他整个人不是走进来,而是一座微缩的山峦,悄然挪移至此。
菌毯的光落在他身上,照亮了他灰褐色的衣物,那材质果然奇特,看似柔软,表面却有细微的鳞状纹理,沾着的露水正在迅速蒸发。兜帽依旧低垂,阴影遮面。他的站姿很直,却并不僵硬,是一种历经千锤百炼后归于自然的挺拔。
地穴里其他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阿木的短柄铲还横在胸前,眼神锐利如鹰。葛老头把水生又往身后护了护。赵大河则横跨一步,隐隐挡在陈砚和王秀兰前面,尽管他自己心里也直打鼓。
“坐。”王秀兰指着一块较为平整、远离菌毯中心的石头,自己率先在对面坐下,姿态不卑不亢,仿佛招待的不是一个神秘莫测的前地守者,只是个远道而来的客人。
石垣依言坐下,动作舒缓。即使坐下,他依旧比旁人高出不少。他双手平放在膝上,姿态放松,却无懈可击。
“你说你为钟声和我们身上的……‘味道’而来。”王秀兰开门见山,“钟声,是陈砚这孩子连接东皇钟弄出来的动静。你说的‘源海味道’和‘编织’,我们不明白。你说清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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