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穴里菌毯的光线还没完全亮起,朦朦胧胧的,像隔了层脏兮兮的毛玻璃。王秀兰已经醒了,或者更准确地说,她压根就没怎么睡踏实。脑子里那根弦松不下来,一会儿是湿地菌丝那黏腻冰冷的反噬感,一会儿是江面那阵短暂怪风过后、部落老人嘶哑的喊网声,一会儿又跳到林岚那边传来的、关于“眼睛”一瞥的隐晦警告。各种画面、感觉、声音碎片似的搅在一起,沉沉地压在胸口。
她慢慢坐起身,骨头缝里还残留着透支后的酸痛,但比昨天刚倒下那会儿好多了。葛老头给的草药有点用,至少脑袋里那嗡嗡作响的锥子敲打声消停了些。她摸出怀里那块碎片,握在手心。温热的触感依旧,像是握着一小块有生命的暖玉。但今天,这温热里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……感觉。
很难形容。不再是单纯的温暖,更像是一种极细微的、持续不断的“脉动”,或者说“连接感”。她闭上眼睛,尝试着不去刻意“想”什么,只是静静地感受。渐渐地,一些模糊的“存在”在她的感知边缘浮现出来——
最清晰、最稳固的那一团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与些许疲惫后的沉寂,是陈砚。他像一颗安静燃烧的小小火苗,虽然不如之前明亮跳跃,但根基稳固,正在缓缓恢复温度。
稍远一些,更微弱但韧性十足的一点,是赵大河。那感觉粗粝、躁动,带着江水泥腥气和未消的警惕,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硬石头。
更远、几乎细不可查,却带着冰冷精准秩序感的,是林岚。她像深水中的一块冰,稳定,遥远,但王秀兰能隐约感觉到那冰层下复杂流动的数据与某种绷紧的警觉。
还有一些更模糊的“点”——阿木沉默的锐利,水生带着伤痛的活跃,葛老头慢吞吞的关切,甚至地穴角落里几个还在熟睡的人均匀的呼吸所代表的“安宁”……所有这些,不再需要通过刻意的意念传递或碎片发烫来感知。它们就这么若有若无地存在着,像黑暗中遥远星子投来的微光,编织成一张稀疏却真实存在的“网”。
这就是林岚说的“守心网络”真正开始成形了吗?王秀兰说不清。她只知道,这种感知很淡,淡到稍一分神就会忽略,却又实实在在地改变了她对周围环境的体认。她不再是孤立地待在这个黑暗地穴里,而是某种更宏大、更微妙存在的……一个节点。
菌毯的光线渐渐明亮,模拟着清晨的天光。地穴里其他人也陆续醒来,压抑的咳嗽声、起身的窸窣声、低低的交谈声开始响起。生活的粗糙质感重新覆盖上来,冲淡了那玄妙的连接感。
王秀兰深吸一口气,把碎片揣回怀里,那种微妙的脉动感被衣料隔开,变得不那么清晰。她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腰腿,开始例行查看地穴里的情况。
存粮的标记又少了一道。菌毯边缘新长出的几簇小菇被小心地采摘下来,放在干净的叶子上,分量少得可怜。水罐里的水也不多了,赵大河昨天带回的湿地水样谁都不敢动,得等林岚进一步分析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熟悉的、被压抑的焦虑。
“王婶,”水生拄着棍蹭过来,脚好像好点了,但走起来还是一跛一跛的,“今天……咱们干啥?”他眼里有期待,也有茫然。江边部落的短暂收获带来的那点振奋,抵不过眼前实实在在的粮食危机。
王秀兰还没答话,意识里却先响起了林岚的声音,平静无波,直接切入:“王秀兰女士,枢纽恢复进度良好,预计今日午后可恢复基础行动能力。‘灵性排斥谐波’优化模型已完成,能耗降低约30%,对低活性菌丝作用范围小幅扩大。新模型已加载至您持有的碎片。建议在枢纽恢复后,可进行小规模、低强度的湿地边缘净化测试,进一步获取数据,并为后续可能的食物来源拓展做准备。”
几乎同时,陈砚那边也传来一丝微弱但清晰的意念波动,带着点刚睡醒的懵懂和努力想表达清楚的急切:“王婆婆……我……我好多了。那个‘网’……好像……清楚了一点。我‘感觉’到……东北边……那个‘看’我们的……好像……没恶意?就是……好奇?我说不好……” 他的表达依旧有些断续,但比之前纯粹的情绪传递要清晰了不少。
王秀兰愣了一下。陈砚这孩子,对那个遥远信号的感受,竟然比林岚的分析更偏向“好奇”而非“威胁”?是孩子直觉更敏锐,还是因为他作为网络枢纽,感知到了林岚未能捕捉的细微差别?
她定了定神,先回应林岚:“知道了。等陈砚能起来再说。”然后,转向水生和其他逐渐围过来的人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主心骨的味道:“今天,有几件事。”
“第一,粮食。”她指着那少得可怜的菌菇和标记,“光靠这点,撑不了几天。林岚姑娘那边有了新法子,可能能对付湿地边上的脏东西,让那块地方‘干净’点,看看能不能长出别的、能吃的。但这得等陈砚缓过劲,还得去冒险试。所以,在试出来之前,咱们自己也不能干等。阿木,”她看向沉默的青年,“你带两个人,去后山那片老林子边缘转转,别深入,就看看有没有没被污染的地衣、野果,或者设点简单陷阱,碰碰运气。记住,安全第一,不对劲立刻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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