晌午前,前埠里头总算有了一点喘气的空当。南边还在冒烟,西班牙那头还在往里收,可至少这一阵,没有炮,也没有人压上来。
木棚里摆了张长桌,桌上不是地图,就是几件从昨夜带回来的杂物。一段烧黑的缰绳,半块草料场那边撬下来的木牌,一只扭变形的铁扣,还有一串钥匙。
钥匙是从活口身上搜出来的,四把,大小不一,上头还沾着灰。
何文盛坐在桌边,手里拨弄着那串钥匙,没说话。郑森站在棚口,背着手,等。施琅站在另一侧,脸色不太好看。
昨夜抓回来的那活口已经被吊着晾了半个时辰。不是用刑,是先晾。他被拖回来时腿软得像泥,嘴里叽里呱啦乱叫,根本说不清。等他叫够了,再问,才有用。
曹七蹲在门边磨刀,边磨边往里头瞄。
“怎么还不问?”
施琅瞥了他一眼。
“急什么?”
“你昨夜是抓了个舌头回来,不是抓了个神仙。真以为一进门就会往外吐银子?”
曹七被堵了回去,撇了撇嘴。
不一会儿,外头脚步响。两个兵押着那活口进来。
他手被反绑着,脸上灰一道黑一道,嘴角还裂着,衣裳一半焦黄一半泥污。说他是西班牙人,也对。说他是本地杂役,也像。头发偏黑,脸不像那些典型的红毛鬼那么白,鼻子却又高些,总之是混血路数。
何文盛抬眼看了一下。
“就是他?”
曹七接话:“就是他。昨夜牛圈北头那块,别人不是跑就是叫,这厮往车底钻,我一把给拖出来了!”
那活口一听曹七出声,立刻缩了下脖子,显然昨夜曹七没少给他苦头。
郑森没问别的,只看向何塞。
何塞就是前头抓来的西班牙俘虏翻译,如今算半个工具人。他本来站得远远的,一见郑森看过来,立刻打了个哆嗦,硬着头皮上前。
“问。”
郑森只说了一个字。
何塞先看那活口,又看郑森,吞了口唾沫,用西语开口。那活口先是回了两句,语速快,声音发颤。
何塞听完,转头道:“他说……他叫米盖尔。只是港镇草料场的管事,不是兵,不值钱,请大人饶命。”
施琅冷笑了一声。
“不值钱的人,身上带四把钥匙?”
何塞把这话翻了过去。米盖尔一听,脸色更白,赶紧摇头,嘴里又是一串。
何塞迟疑了一下。
“他说……钥匙不是仓钥,是圈门、草棚和车具间的。他真不是官,也不是兵。”
郑森走过去,拿起桌上的那串钥匙,手里一掂。
“他认得几个字?”
何塞回头问。米盖尔愣了愣,点头,又赶紧摇头,像是怕认字也是罪。
何塞苦着脸道:“认一些。会看号牌,会对草账。”
何文盛的眼一下就亮了。
“这就不是只管喂牛的!”
施琅也哼了一声。
“草账、车具、圈门,全归他摸着。还敢说自己不值钱。”
米盖尔听不懂这几句,可看众人脸色,也知道自己说漏了。他眼珠子乱转,像是在找活路。
郑森终于开口了。
“告诉他,我不要他命,前提是他值钱。若他说的东西值钱,他活。若不值钱,就扔到外头给土人换肉。”
何塞翻这话的时候,声音都变了调。米盖尔一听,眼皮狂跳,立刻抢着说话,嘴里飞快。
何塞这回听得认真些,转回来道:“他说,他管草、管车、管牲口,不是将军,也不是神父,但他知道草料场、车具间、牛圈谁来领,谁来收,哪边钥匙开什么门。”
何文盛把笔提起来了。
“从钥匙问起。”
何塞照着问。米盖尔一边说,一边下意识去看桌上那串钥匙。何文盛就让书手把钥匙一把把分开,按他的口供摆。
“这把?”
“牛圈外门。”
“这把?”
“车具棚。”
“这把?”
米盖尔明显迟疑了一下。
何塞赶紧转述:“他说……是后场堆草棚的。”
施琅盯着他的脸。
“迟疑什么?”
何塞翻了。米盖尔立刻摇头,嘴里又是一连串,甚至有点急。
何塞听完,咽了口唾沫。
“他说不是怕,是……怕说不明白。后场堆草棚,不是平时搬来搬去的那种,是给车队和拉车牛预备的,不是谁都能动。”
郑森和何文盛对视了一眼。
这就对了!
昨夜他们烧掉的是外头看得见的草场和圈子,可这人嘴里的“后场堆草棚”,显然是更靠里的备用命根!
郑森没出声,何文盛立刻跟进。
“问他,港镇里的草和牲口,是不是分几处。”
米盖尔这回答得快。
何塞翻道:“是。外面的是平时用的,方便取。里面还有一片,是专给车队和长路用的。还有……还有更后头的车轮、套具、缰绳。”
何文盛笔下一顿,抬头道:“临街那些仓房,果然只是门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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