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十年,庚寅,暮春。
北京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泽,翰林院编修沈砚的府邸里,烛火摇曳,映得墙壁上的《千字文》拓片忽明忽暗。沈砚猛地睁开眼,剧烈的头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,眼前的景象陌生又诡异——雕花梨木桌案上摆着砚台毛笔,身上穿的是青色圆领衫,腰间系着乌角带,全然不是他在历史研究所加班时的冲锋衣打扮。
“先生,您醒了?”一个穿着粗布襕衫的少年端着药碗走进来,见他睁眼,脸上露出欣喜之色,“方才您在翰林院值宿,突然晕倒,可把小的吓坏了。太医说您是积劳成疾,开了这剂汤药,快趁热喝了吧。”
少年的话语像惊雷般在沈砚脑海中炸开,他挣扎着坐起身,目光扫过桌案上的历书——上面清晰地印着“成化十年四月十二日”。成化十年,1474年!他,一个主攻明代中晚期政治史的研究生,竟然穿越到了明宪宗朱见深在位的第十年,那个党争初起、乱象丛生的黑暗时代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,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沈砚,是去年的进士,授翰林院编修,年方二十有三。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:原主出身江南士族,父亲是南京国子监司业,因得罪内阁首辅万安,被调往边地任职,原主孤身留在京城,在翰林院谨小慎微,却因连日整理典籍积劳成疾,一命呜呼,才让他这个来自五百年后的灵魂占了躯壳。
“我昏迷多久了?”沈砚接过药碗,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,他强忍着喝了一口,问道。
“整整一天一夜了。”少年名叫墨书,是原主的书童,“这期间,翰林院的刘学士来看过您,还有……西厂的校尉也来过。”
“西厂?”沈砚的手猛地一顿,药汁洒出几滴在衣襟上。成化十年,西厂尚未正式设立,但汪直已经凭借侍奉万贵妃的身份崭露头角,开始秘密替宪宗侦伺外事。原主只是个小小的编修,怎么会引起西厂的注意?
墨书点点头,声音压得更低:“是韦校尉带了两个人来,问您昨日在史馆是否见过一个穿黑衣的女子,还问您有没有整理过关于‘妖狐’的典籍。先生您当时昏迷不醒,刘学士替您挡了回去,说您连日闭门校书,从未见过什么黑衣女子。”
妖狐夜出!沈砚的心脏骤然紧缩。他清楚地记得,成化十二年,京城爆发“妖狐夜出”大案,多户人家满门遇害,目击者称见到黑衣女子酷似妖狐,最终牵扯出妖人李子龙潜入宫中图谋不轨的惊天大案,而这正是汪直设立西厂的直接导火索。没想到,这起事件的伏笔,在成化十年就已经埋下。
“刘学士是谁?”沈砚问道,他需要尽快梳理清楚身边的人际关系,在这个党争漩涡中活下去。
“是刘珝刘学士,他是北直隶人,为人正直,平日里很照看先生您。”墨书答道,“不过府里的老管家说,刘学士和首辅万大人不和,您还是少和他走得太近,免得惹祸上身。”
刘珝、万安……沈砚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名字。成化朝的内阁,此时已是万安、刘珝、刘吉三人主事,被时人戏称为“纸糊三阁老”。万安靠攀附万贵妃上位,贪婪狡诈;刘吉阴险刻毒,善于伪装,被称为“刘棉花”,耐弹耐磨;刘珝稍显正直,却疏浅狂躁,与万安、刘吉相互倾轧。原主的父亲因得罪万安被排挤,自己又得到刘珝的照拂,早已不知不觉地卷入了内阁的派系斗争中。
更糟糕的是,除了内阁的争斗,朝中还有五大派系盘踞:以万贵妃为首的“后派”,以太监梁芳为首、专造春药讨好皇帝的“春派”,以术士李孜省为首、引导宪宗沉迷修仙的“仙派”,这三派结成“泛后阵营”,权倾朝野;以汪直为首的“监派”虽未正式掌权,却在暗中积蓄力量;而万安领导的“混派”则依附于后派,左右逢源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,相互倾轧,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。
“先生,您别多想了,好好休养身体才是要紧事。”墨书见他神色凝重,连忙安慰道,“明日您还要去翰林院当值,若是身体不适,不如请个假?”
请假?沈砚摇了摇头。在这个敏感时期,无故请假只会让人怀疑。他必须尽快回到翰林院,摸清局势,找到自保之道。他来自五百年后,熟知这段历史的走向,这是他唯一的优势。汪直会在两年后设立西厂,李孜省会在日后权倾朝野,万安会继续把持内阁,而刘珝最终会被排挤致仕。他要做的,就是在这些人之间周旋,避开党争的刀锋,甚至利用历史的缝隙,为自己谋得一条生路。
当晚,沈砚躺在床上,辗转难眠。他仔细梳理着原主的记忆,又结合自己所学的历史知识,在脑海中构建出一幅成化十年的政治地图。他知道,自己现在最需要做的,就是低调行事,不卷入任何派系斗争,同时密切关注汪直和“妖狐夜出”的动向,这或许是他日后破局的关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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