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七,杭州,西湖边,涌金门外“澄墨斋”。这是墨香商号在杭州的联号,明面上经营文房四宝、古籍字画,实则是林墨在江南的重要情报和资金节点。掌柜姓于,是个精干的中年人,早得了京城总号密令,对突然到来的东家和一位清丽女子,并无多问,只悄然将后院最僻静的“听雨轩”收拾出来。
连日的奔波、惊吓、雨淋,白漱玉终究是病倒了。抵杭当日便发起了高烧,昏沉不醒,偶尔惊醒,便抓着林墨衣袖不放,呓语着“父亲”、“薛伯伯”。林墨守在床边,亲自喂药擦身,衣不解带。于掌柜请了相熟的老郎中,说是“忧思惊惧,风寒入体,兼之体弱”,开了安神祛邪的方子,嘱咐静养。
林墨将沾湿的布巾敷在白漱玉滚烫的额头上,看着她苍白的脸,眉头紧锁。她身子本就不强健,这些日子跟着他,跋山涉水,担惊受怕,亲眼见至交惨死,心力交瘁。他心中涌起难言的疼惜与愧疚。指尖轻轻拂开她汗湿的鬓发,低声:“快些好起来。等你好了,我们就离开这是非之地,找个安静的地方,我守着你,哪儿也不去。”
白漱玉在昏沉中似乎听到了,睫毛微颤,无意识地蹭了蹭他掌心,喃喃:“公子……别走……”
“不走,我在这儿。”林墨握住她冰凉的手,低声应道。窗外春雨又起,敲打着芭蕉,淅淅沥沥,更衬得室内静谧。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,靠在床柱上,闭目养神,连日疲惫如潮水涌上,不知不觉竟也睡了过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于掌柜压低的声音在外响起:“东家,有急事!”
林墨轻轻放开白漱玉的手,为她掖好被角,快步走出。于掌柜脸色凝重,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:“刚收到的,苏州来的,六百里加急。”
林墨拆开,是谢广陵的亲笔,字迹力透纸背:“苏州知府周延儒,携贡缎疑案全部卷宗、人证物证,已于三日前秘密启程,进京面圣!行踪隐秘,然晋王府似已察觉,沿途恐有拦截。另,苏州、松江两地,已有十七家与‘云锦记’不睦的中小丝行、织坊,联名向苏州府、应天巡抚衙门递状,控诉‘云锦记’垄断欺行、逼压同业。刘家坳蚕户王老实等三十七人,携血书,徒步赴杭州,欲向浙江布政使司鸣冤,状告‘云锦记’强占桑园、殴伤人命!预计明后日可抵杭。杭州城内,已有多位致仕乡宦、书院山长,收到匿名揭帖,详列晋王在江南罪状,民情汹汹。林兄弟,火已起,风正疾,慎之!慎之!”
林墨心跳加速。周延儒进京!这是要将贡缎案直接捅到御前!晋王绝不会坐视,必定沿途截杀!那些联名状、蚕户血书、匿名揭帖……谢广陵和苏州那边的盟友,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,还要猛!民怨、士议、确凿罪证,正在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,冲击着晋王在江南的根基。
然而,这同样意味着,晋王的反扑,将会是前所未有的疯狂!
“于掌柜,”林墨沉声道,“立刻让我们在杭州所有的人,全部转入地下,没有我的命令,不得有任何动作。联络我们在杭州府衙、织造局、市舶司的暗线,但只收集消息,不传递任何指令。另外,派人去城外候着,若见到刘家坳的乡亲,悄悄接应,分散安置,务必保证安全,尤其是那位王老伯。”
“是,东家!”于掌柜凛然应命,匆匆离去。
林墨回到内室,白漱玉已醒了,正挣扎着想坐起来,脸色依旧潮红,但眼神清明了许多。“公子……可是有事?”
“没事,你躺着。”林墨扶她躺下,将她汗湿的中衣拢好,指尖不经意触到她颈下细腻的肌肤,两人俱是微微一颤。“苏州那边,有动静了。周知府进京了,蚕户们也来杭州了。风暴,要来了。”
白漱玉握住他的手,眼中充满担忧:“那公子你……”
“我就在这儿,陪着你。”林墨在床边坐下,将她微凉的手包在掌心,“哪儿也不去。外面的事,有谢东家,有赵百户,有该做事的人去做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是等,是藏好。藏到最关键的时刻。”
“可是公子,晋王他……”
“他越是疯狂,破绽就越多。”林墨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调动兵马拦截朝廷命官,是谋逆。对告状的蚕户和商贾下手,是自绝于江南民心。他现在权势正盛,觉得可以一手遮天,却不知这世上,有些线,踩过了,就再也回不了头。”
白漱玉看着他冷静而自信的侧脸,心中稍安。她轻轻挪动身子,将头枕在他腿上,闭上眼睛,感受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。“公子……妾身是不是很没用,老是拖累你……”
“胡说什么。”林墨抚着她的长发,动作轻柔,“没有你,我找不到书斋,拿不到证据,救不了苏小姐,更扳不倒晋王。你是我最大的福星,也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柔,“也是我最想守护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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