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府。
马车碾过积雪,在府门前停下时,那“咯吱”声在李凤淑听来,让她心底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。
她紧紧攥着袖中那封谢寒阙给的密信,指尖冰凉,甚至比这倒春寒的雪更刺骨。
一路浑浑噩噩地被丫鬟搀扶回正院,李凤淑挥手屏退了所有下人。
“夫人,您脸色不好,要不要请……”贴身嬷嬷担忧地问。
“出去!都出去!没有我的吩咐,谁也不许进来!”李凤淑的声音嘶哑而尖利,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。
嬷嬷吓得噤声,连忙带人退下,轻轻关上了房门。
屋内只剩下李凤淑一人,炭盆里的火明明灭灭,映着她惨白如纸的脸。
想起谢寒阙的那封信。
她颤抖着手,取出那封薄薄的信。
信封是普通的青笺,没有任何标记,却重逾千斤。
她深吸一口气,撕开了封口。
信纸上的字迹清晰而冰冷,是谢寒阙身边幕僚特有的工整笔法,客观陈述,不带一丝情感。
可那内容,却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冰锥,狠狠凿进了李凤淑的心窝,将她二十余年深信不疑的一切,连同她的人生,击得粉碎!
桑夫人。
经查,桑府乳娘张氏,乃桑尚书(桑承志)外室柳氏之远房表亲。
二十多年前柳氏于京郊别院产下一女,几乎同时,尚书夫人在府中临盆。
张氏受柳氏与桑尚书共同指使,趁乱将两女调换。
柳氏之女(即今之桑晚雪)被抱入府中,充作嫡女抚养。
而真正的嫡女(桑晚凝)则被张氏寻机送出,辗转流落民间,直至多年后才被寻回。
桑尚书之所以行此调包之计,一为安抚外室柳氏,允诺其女享嫡女尊荣;二则因当年李老太爷尚在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,桑承志仕途需倚仗岳家,不敢让外室女之事暴露,故出此下策,既可全柳氏之心,又可保自身官声及与李府关系。
多年来,柳氏暗中通过张氏,对桑晚雪多有照拂,桑尚书亦心知肚明,默许纵容。
张氏于年前暴病身亡,实为桑承志恐当年之事泄露,命人灭口。
李凤淑的瞳孔骤然缩紧,呼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!
她猛地瞪大眼睛,死死盯着那些字句,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她的眼球上,烙进她的灵魂里!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!”她猛地摇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,想要否定这荒谬绝伦的一切!
她的夫君,她相敬如宾二十余载,一直以为虽有些官场圆滑但大体算得上端方君子的夫君,竟在二十多年前,就与别的女人有了孩子!
甚至还为了那个外室的孩子,亲手调换了她的亲生骨肉!
她一直以为是命运捉弄,是乳娘贪财或糊涂才造成的悲剧!
她一直将对晚雪的偏爱,归咎于多年养育之情,归咎于晚雪更贴心,更像她!她一直对晚凝的疏离冷淡,找着各种理由,嫌弃她不够大方,怨恨她让自己在贵妇圈中丢了颜面,责怪她不如晚雪贴心……
原来……
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意外!不是天意!
而是一场精心策划了二十多年的骗局!
一场由她最信任的丈夫对她彻头彻尾的欺骗!
她疼了二十多年、倾注了所有心血的女儿,是她丈夫和外室偷情生下的野种!
而她亏待了十几年、冷眼相待的亲生女儿,才是她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!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至极、不似人声的尖叫从李凤淑喉中迸发!她猛地将信纸揉烂,又疯了一般撕扯着自己的头发、衣襟!胸口像被重锤狠狠击中,闷痛得她几乎要呕出血来!
“姓桑的!柳氏!张氏!你们……你们好狠的心!好毒的手段!”她跌倒在地,涕泪横流,妆容尽花,形同疯妇。
那些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
晚雪周岁时,夫君抱着她,笑得那样开怀,说“此女肖我,有福气”。
晚凝被找回来时,怯生生地叫她母亲,丈夫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,说“既回来了,好好学规矩,莫要再丢桑家的脸”。
晚雪及笄,丈夫大操大办。
晚凝及笄,他借口公务繁忙,只匆匆露了一面。
晚雪嫁给秦王时,丈夫虽表面忧虑,眼中却有一丝如释重负和隐秘的得意。
晚凝被迫嫁入雍王府,他只有一句“雍王虽是残废,也是王爷,你好自为之”
原来!原来如此!
所有的偏心,所有的冷待,所有的区别,都不是她的错觉,不是晚凝不够好,而是从一开始,她就被蒙在鼓里,被自己的丈夫联手外人,将她真正的女儿推向苦难,却把仇人的女儿捧在手心!
而她,还为了这个仇人的女儿,一次次伤害自己的亲生骨肉!一次次去雍王府哀求,去逼迫晚凝!
“哈哈哈……我真是个笑话!天大的笑话!”李凤淑又哭又笑,状若癫狂,“我李凤淑精明一世,竟被你们耍弄至此!把我的女儿还给我!把我的晚凝……还给我啊!”
无尽的悔恨,愤怒,悲哀如同滔天巨浪,瞬间将她吞噬。
她眼前一黑,喉头腥甜,猛地喷出一口鲜血,点点猩红溅在冰冷的地砖和撕碎的信纸上,触目惊心。
随即,她软软地倒了下去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门外,听到动静的嬷嬷和丫鬟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推门而入,只见满地狼藉,夫人吐血昏迷,顿时乱作一团。
“快!快去请大夫!去禀报老爷!”
桑府,瞬间陷入了一片兵荒马乱。
而这风暴的中心,那封已被撕碎、染血的密信,正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上,像一只嘲弄的眼睛,凝视着这由谎言和背叛构筑了二十多年的宅院,即将到来的、彻底的天翻地覆。
桑晚凝在她走后就询问谢寒阙,信里写的什么。
谢寒阙没有瞒着她,而是全部告诉她了。
听完,桑晚凝沉默了。
原来,桑晚雪也是父亲的孩子,而母亲替父亲的外室养了那么多年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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