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于老钛捡，就更荒唐了。我们总打趣说他越来越像个活人，有自己的脾气，有自己的想法，连说话都带着一股子灵气。可他说到底，不过是一台试图萌生自我智慧的机械造物。意识刚冒了个尖，还没等真正看清这个世界，就被人掐灭了灵光，清空了所有数据链路，抹除了所有记忆。好好的一副躯壳，拆拆装装改了又改，最后做成了个装废弃物的铁桶，扔到废品回收站里，和一堆破铜烂铁挤在一起，风吹雨淋，没人记得它曾有过觉醒的可能。
你看，人总爱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。
年轻的时候谁都觉得自己与众不同，心里揣着美好的理想，怀里抱着滚烫的信念，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意志，觉得能闯出一片天来。可走着走着就明白了，现实是片温吞的泥潭，你越挣扎，陷得越深。再锋利的棱角，再炽热的意气，都会被日复一日的平庸慢慢淹没，慢慢磨平。到最后一败涂地，什么也剩不下。
我们总说这一生要活出点意义，要做点不一样的事，不能白来这世上一遭。可大半辈子荒度过去，好不容易抓住点自以为是的意义，摔一跤就再也爬不起来了。到最后还不是变成土里腐朽的木头，任由虫蚁啃噬，慢慢烂成一抔黄土，没人记得，没人在意。
说穿了，我们几个，还有这世间千千万万的人，都不过是这座巨大垃圾场上不起眼的尘埃。拼尽全力想抓住点什么，想留下点什么，折腾一辈子，也只是在垃圾堆里翻找一点所谓的念想。真的没什么好说的，也没什么值得说的。
世人总盼着凡事都有个结果。好人有好报，努力有回报，历经磨难终得圆满，有情人终成眷属。可这些都是什么？都是戏台上演的戏文，都是话本里编的故事，都是写书的人按着看客的心意，打磨出来的漂亮结局。影视小说里的人生，永远有起承转合，永远有尘埃落定，可现实里哪有那么多圆满？大多都是无疾而终，都是不了了之，都是你拼尽全力，也碰不到想要的结果半分。
从来就没有什么梦幻的结局。梦做到最后，都是空的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密了，打在玻璃上，模糊了外面的路灯。黑夜漫长得像走不到头，雨天的路最是滑，一步踩不稳，就要摔得满身泥。其实何止是路滑，人心更滑，世道更滑。
我常想，如果一件事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，那当初还不如不要开始。如果拼尽全力也注定达不到自己想要的结局，那这一路走来的颠沛流离，又有什么意义呢？
这话听着消极，可都是摔过无数跟头才悟出来的道理。有人总说过程比结果重要，可没有结果的过程，到最后只剩下自我感动。等你老了坐在椅子上回头看，除了一身的伤和满肚子的遗憾，什么也留不下。
往事早就成灰了，飘飘渺渺的，散在风里，没人看得见，也没人捡得起来。
前些日子出城办事，路过郊外的坟地，松柏长得密密麻麻，一座挨着一座的坟头，荒草都长到了膝盖高。也不知道底下埋的是谁家的游子，谁家的枯骨。远走他乡的人，最后能魂归故里的，能有几个？亲戚故旧的眼泪，早就流干了。风一吹过，树影晃来晃去，只有影子在坟前徘徊，说不尽的悲凉。
灯下的影子最是骗人。你以为身边坐着人，你以为日子还长着，可灯一灭，四下里一片漆黑，只有虫儿在暗处嗡嗡地飞，像谁在低声叹气。
可话说回来，纵使这世间千般不好，万般失望，也别轻易丢掉心里那点盼头。
路再难走，总有人在往前走。当年那个踏出乡关的人，临走前对着送行的人说，你们去问苍天吧，苍天或许知道答案。你说这极致的唯物，走到最后，到底有没有尽头？我不知道答案，可我知道这话提气，像暗夜里炸开的火把，像星海里骤然亮起的超新星，亮得晃眼，照得人心里发烫。
总有人会走下去的。止匕木算一个，乘云粟算一个，后面还有千千万万的人。只要心里那团火不熄灭，只要不忘掉当初为什么出发，只要把那些过往、那些执念、那些滚烫的理想都深深记在心里，这条路就不会断，总有人接过火把，接着往前走。
这无关七情六欲，也不是什么儿女情长。
就像那天在工地门口看见的小情侣，雨里互相背着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，跌跌撞撞的，可谁也没撒手。我信的，终有一天，灿烂的光明会穿透重重迷雾，照亮整片黑暗森林。到那时，所有还在赶路的人，都能看见前路。
这些年走南闯北，脑子里总盘旋着几句不成调的诗，也不知是从哪本旧书里看来的，还是自己颠沛流离里攒出来的，夜深人静的时候总忍不住翻出来念，越念越觉得滋味复杂。
第一句是：几十年间都做空，忍将青灰向馀鸿。千载驼铃方寸海，一山人心俱天通。
几十年光阴弹指就过，大半光景都落了空，满腹的心事与遗憾，也只能托付给天边飞过的鸿雁。千年古道上的驼铃声声，都藏在人的方寸心海里，人心走到极致，原是与天意相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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