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第一幕 第三百五十六场]
(一)
我就坐在这儿,窗缝钻进来的风凉飕飕的,刮在脸上没什么力道,却能勾着心里的话一股脑往外冒。没人听也没关系,我本来就爱跟自己唠,絮絮叨叨的,像个藏了一肚子心事的老人,把这辈子走过的路、见过的景、拧巴的情、看透的理,全倒出来,倒得干干净净,倒到喉咙发哑,倒到心里空落落的,也还是想接着说。
我生在燕赵,那是刻在骨头里的根。小时候住的地方,风都是硬的,卷着黄土渣子,吹在脸上像细刀割,街上的人说话都敞亮,带着股慷慨悲歌的劲儿,从小听的是侠客义士的故事,看的是苍茫辽阔的天地,骨子里就浸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孤勇,也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清冷。那时候总觉得,燕赵的土是热的,燕赵的魂是烈的,我生在这里,就该带着这份烈气活一辈子,去闯,去走,去看遍天下所有的好风景,去遇见所有能让我动心的人和事。后来我真的走了,徜于漠北,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空旷的地方,天是压得极低的深蓝,地是望不到头的昏黄,戈壁滩上的碎石子硌着鞋底,风刮起来呜呜地响,像天地在叹气。我一个人走在漠北的旷野里,身边连只飞鸟都没有,只有自己的脚步声,一步一步,踩在无边的寂静里。那时候我以为,我爱上了漠北的辽阔,爱上了这份能把人吞进去的空旷,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自由,是能安放我所有情绪的角落。
再后来,我一路往南,曾游苏杭。那地方跟燕赵、跟漠北完全是两个世界,烟雨朦朦胧胧的,像一层扯不开的纱,小桥流水弯弯曲曲,绕着白墙黑瓦,吴侬软语软乎乎的,听在耳朵里都发甜。我走在西湖边,看柳丝拂过水面,看断桥藏在烟雨中,尝着甜腻的桂花糕,听着船娘唱软糯的小调,那时候我又以为,我爱上了苏杭的温柔,爱上了这份能磨平棱角的安逸,觉得这就是人间最好的欢喜,是我能安身立命的归处。我又往更南的地方去,也访南疆,雪山立在天边,白得晃眼,草原铺在脚下,绿得无边,胡杨站在荒漠里,千年不死、千年不倒、千年不朽,异域的风情热烈又奔放,风里都带着瓜果的甜和烈酒的香。我站在南疆的土地上,看日出把雪山尖染成金红,看牛羊散在草原上像散落的珍珠,看当地人跳着欢快的舞,那时候我还是以为,我爱上了南疆的鲜活,爱上了这份能点燃心底热情的神秘,觉得这就是我追寻的极致美好。
我也醉卧牧野,那是真的醉过。在牧野的青草地上,铺一块粗布,喝着最烈的酒,看着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压得很低很低,好像伸手就能摘下来。酒劲上来的时候,我躺在草地上,看着天,看着云,看着风吹过草浪,心里什么都不想,只觉得畅快,觉得这辈子就该这样,无拘无束,醉卧旷野,不问世事。那时候我笃定,我爱上了牧野的自由,爱上了这份能抛开所有枷锁的洒脱,觉得这就是人生最该有的模样。我甚至想好了自己的归宿,死葬北邙。北邙那片土,自古就是埋骨之地,多少英豪,多少凡人,多少执念深重的灵魂,最后都归于那片黄土。我想着,等我走不动了,等我把这辈子的路都走完了,就埋在北邙,跟那些过往的灵魂一起,沉在黄土里,再也不用追,再也不用盼,再也不用拧巴,也算落个彻底的安稳。
我走了这么多路,看了这么多景,遇了这么多人,经历了这么多事,欢喜过,执着过,放不下过,痛过,疯过,迷茫过,亢奋过,低落过。直到某个深夜,我又一个人坐着,对着空落落的屋子,对着自己,突然就想捅破那层藏了一辈子的窗户纸,突然就想承认一件事,一件骗了自己半辈子,不敢说、不愿说、却终究骗不了心底的事——承认吧,你我其实并不爱任何人或事,那些都只是你的欲望和执念,人都是这个样子,所求者不得,便追所求者。
我承认。我彻彻底底地承认。
从来没什么纯粹的爱与欢喜,我们动心的、执着的、放不下的,从来都不是那个人、那件事、那片风景本身。我以为我爱燕赵的慷慨,不是爱那片黄土,不是爱那股硬风,是我的欲望想成为那样洒脱不羁的人,是我的执念想借燕赵的魂,撑住我骨子里的脆弱;我以为我爱漠北的空旷,不是爱那片戈壁,不是爱那阵风沙,是我的欲望想逃开世俗的琐碎,是我的执念想找一个能藏起所有狼狈的角落;我以为我爱苏杭的温柔,不是爱那片烟雨,不是爱那座小桥,是我的欲望想抚平心里的棱角,是我的执念想抓住一份虚假的安稳;我以为我爱南疆的热烈,不是爱那座雪山,不是爱那片草原,是我的欲望想填补心里的空寂,是我的执念想追逐一份转瞬即逝的鲜活;我以为我爱牧野的自由,不是爱那片青草,不是爱那片星空,是我的欲望想挣脱现实的枷锁,是我的执念想沉醉在一时的畅快里;我甚至以为我想葬在北邙,不是爱那片黄土,不是爱那份厚重,是我的欲望想找一个最终的落点,是我的执念想给自己半生的追逐,画一个自欺欺人的句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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