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树又落了片叶子。风一吹,就滚到了墙角。大概日子就是这样吧,滚到哪算哪。只是滚的时候,总想着,要是能再干净点,再轻快点,就好了。
要是能让你们,少失望一点,就好了。
(二)
出门那天早上,天是灰的,像块浸了水的旧棉絮,沉甸甸地压在楼顶上。我对着镜子扯了扯衬衫下摆,镜子里的人眼窝有点陷,下巴上冒出些胡茬,像久未打理的荒草。桌上放着母亲昨晚塞给我的塑料袋,里面是两个煮鸡蛋,还有张纸条,字歪歪扭扭的:“路上吃,别饿肚子。”
我捏着纸条愣了会儿,把它折成小块塞进裤兜。这次出门是去邻市看个展览,其实也不是多重要的展,不过是想找个由头离开出租屋——那间十平米的屋子,墙皮掉了块角,露出里面的灰沙,像道没长好的疤。最近总觉得闷,闷得像罐快炸开的汽水,得找个地方透透气。
公交站等车时,风里带了点潮意。我抬头看天,云层又厚了些,远处的楼群浸在雾里,模模糊糊的。旁边有个卖花的老太太,竹筐里摆着几束月季,花瓣上还挂着露水,红的、粉的,鲜活得像能滴出水来。有朵粉月季的花瓣边缘焦了一小块,大概是前几天晒狠了,老太太用喷壶给它喷水,说:“别看它焦了点,开得最久,根扎实。”
我没接话,心里却动了一下。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,母亲种过月季,有次被晒得卷了边,我以为它活不成了,哭着要拔了重种,母亲却拦着我,说:“花哪那么娇气?留点疤,下次开得更稳当。”那时候不懂,只觉得焦了的花瓣难看,现在站在公交站,看着那朵焦边的月季被风吹得轻轻晃,倒突然懂了点什么。
车来了,我抬脚上去,投了两块钱。车里人不多,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,我走过去坐下,把背包往腿上一放。车开起来,窗外的树往后退,叶子被风刮得翻卷,露出灰白的背面。走了大概三站地,雨突然就下来了,先是零星几点打在车窗上,很快就连成了线,噼里啪啦地响,像有人在外面撒豆子。
司机师傅骂了句“这鬼天气”,放慢了车速。我看着窗外的雨,心里那点出门的雀跃慢慢沉了下去。邻市的展览在露天广场,这雨要是不停,去了也是白去。果然,车刚过跨江大桥,手机就收到了展览主办方的短信:“因暴雨天气,活动临时取消,敬请谅解。”
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,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,有点想笑,又有点想哭。就像小时候攒了好久的糖纸,好不容易凑够了换糖的数,结果人家说今天不卖了。雨越下越大,车窗上蒙了层白雾,外面的世界都变得模糊不清,只有路灯的光晕在雨里散开,像团揉碎的金子。
“师傅,麻烦停一下,我下车。”我扯了扯背包带,声音有点闷。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:“下这么大,你这是往哪去?”
“回……回去。”
车停在站台,我刚下去,一股冷风就灌进领口,带着雨丝打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站台的棚子漏雨,滴滴答答地落在肩膀上。等了大概十分钟,回程的公交来了,我低着头钻上去,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,把湿了的头发往后捋了捋。
就是这时候,我看见她的。
她坐在斜前方的单人座上,背对着我,穿着条白色的连衣裙,裙摆垂到脚踝,料子很薄,被风从车窗缝里吹进来的气流掀得轻轻晃。她的头发是长的,黑黢黢地披在背后,发梢有点卷。我本来没太在意,直到她抬手去扶眼镜——那是只很细的胳膊,从白裙的短袖里露出来,小臂上有一大片颜色深浅不一的印记,像被泼过的墨,又像烧过的纸,蜿蜒着爬过手肘,一直到袖口看不见的地方。
那是烧伤的痕迹。
我猛地收回目光,心跳快了半拍。不是惊讶,是有点慌,像不小心撞见了别人藏起来的秘密。我假装看窗外的雨,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往她那边瞟。她好像没在意周围的目光,正低头看着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,另一只手搭在腿上,手指很细长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,没涂指甲油。
车过了江,雨势小了点,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。她站起身,准备下车,转身的时候,我正好对上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洗过的玻璃,看见我在看她,也没躲闪,反而朝我轻轻点了点头,嘴角好像还弯了一下。
就在那一瞬间,我看清了她胳膊上的痕迹。那些深浅不一的印记,在白裙的映衬下,其实并不狰狞,反而有种很特别的质感,像老树干上的纹路,或者陶器上自然形成的冰裂纹。她走下车,白裙在雨里像朵刚绽开的玉兰花,步子很稳,没打伞,任由雨丝落在头发上、肩膀上,慢慢走远了。
我坐在车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闷闷的,又有点暖。
车继续往前开,雨渐渐停了,天空透出点淡蓝色。我望着窗外,突然想起母亲种的那株月季。有年夏天打雷,院子里的电线短路,烧着了旁边的柴草,火星溅到月季上,把半朵花燎得焦黑,叶子也枯了大半。我以为它死定了,母亲却每天给它浇水,把焦黑的花瓣剪掉,说:“根没死,就还能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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