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平三十三年三月初九,惊蛰后三日。
昌平铁路机务段。
公输英已经连续二十七天没有睡满两个时辰。
她的工位——如果那间塞满测量工具、图纸卷宗、报废汽缸衬套的六尺见方斗室可以称作“工位”的话——堆满了第八号至第十九号汽缸衬套的测量记录。每一张记录纸的右下角,都有她用炭笔工工整整标注的公差值:
第八号:四十八丝。
第九号:四十三丝。
第十号:四十一丝。
第十一号:三十九丝。
第十二号:四十四丝(退步,彻夜未眠)。
第十三号:三十五丝。
第十四号:三十三丝。
第十五号:二十九丝。
至此,她终于镗出了第一个优于“五十丝”基准、也优于百工院承平二十五年《蒸汽机汽缸内膛加工暂行标准》甲等评级的零件。
但她没有停。
第十六号:三十一丝。
第十七号:二十八丝。
第十八号:三十二丝。
第十九号:二十六丝。
这是她人生中镗出的第一个公差进入三十丝以内的汽缸衬套。
也是百工院建院三十三年来,由夏国工匠独立加工、不依赖任何西洋进口母机、完全凭手感与祖传镗刀技艺逼出的最高精度。
此刻,这枚重达四十七斤的铸铁件,正安静地躺在第十九号工位的工作台上,内膛在晨曦中泛着铸铁特有的灰蓝色光泽。公输英把千分尺探入膛内,测了第七遍。
读数没有变。
二十六丝。
零点儿二六毫米。约莫三根头发丝的宽度。
她搁下千分尺,走到窗边,把脸埋进掌心。
没有声音。
她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方承志站在门口。他没有看那枚衬套——他已经从昨夜的试装报告里知道公差是多少。他只是看着公输英微微颤抖的肩胛骨,透过靛蓝短薄的布料,凸成两片削薄的蝶翼。
“公输英。”
她放下手,转身,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泪。
“副主事。”
“第十九号,装机。”
“是。”
她没有问“不再镗第二十号吗”。她只是俯身抱起那枚四十七斤的铸铁件,像抱一个熟睡的婴孩,向总装车间走去。
方承志站在原地,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他想起承平二十九年那个暴雨夜,龙须沟工地,他自己浑身泥浆蹲在沟边啃干饼。国师走过来,递给他一壶水,说:
“方承志,你不是在修沟。你是在给这座城市换一条肠子。”
他收回目光,转身走向了架。
该换动脉了。
承平三十三年三月十五。
百工院正式向工部、兵部、户部联署呈报:
“承平三十三年式干线货运蒸汽机车,定型试制完成,拟命名为‘通济’。最高牵引定数:平直轨面牵引载重十二万斤,持续运行时速二十五里,极限时速三十二里。锅炉工作压力四又二分之一大气压,煤水备载可连续运行一百二十里。”
这份报告用词极尽克制。
但所有读过它的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
承平三十二年十月,“镇国公号”试运行成功,时速最高不过十二里,牵引定数不足三万斤。那是“雏形”,是“试验”,是“蹒跚学步”。
四个月后,“通济号”把这些数字全部翻了两番以上。
牵引定数:三万斤→十二万斤。
时速:十二里→二十五里。
续航:四十里→一百二十里。
这不是改良。
这是迭代。
方承志在报告末尾附了一张手写的便笺,只有一行字:
“汽缸衬套加工精度,较一号机车提升一倍以上。主镗工:公输英。”
这张便笺被工部主事压了三天。
三天后,周延儒亲笔批转:
“着百工院具报公输英履历、功绩,以备叙奖。”
批文送达机务段那日,公输英正在镗第二十三号衬套。
公差:二十三丝。
她把千分尺读数递给传令的工部书吏,没有抬头。
“叙奖”二字,她听见了。
她只是轻轻把那张批文推到工作台角落,压在徐光启《图学要义》抄本的扉页下。
“公输英,”书吏忍不住问,“你不想知道朝廷要赏你什么?”
她终于抬起头。
“想。”她说,“等铁路修到通州再赏。”
承平三十三年三月十八,辰时。
昌平站月台。
萧云凰没有来。这是方承志的建议——试运行尚未成功,万一出事,天子在场与不在场,后果天壤之别。陆沉替他转呈,萧云凰沉默良久,准了。
陆沉来了。
沈文渊来了。
翁同舟来了——他主动要求带队验收资产,户部尚书钱谦益拦不住。
程恪从百工院赶来。他身后跟着七个年轻研究员,每人抱着一摞测量仪器:蒸汽压力计、轮轴转速计、煤耗计量表。这是他为“通济号”量身定制的全套测试方案,连续熬了四十个昼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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